老师也有在写小说吧？

作者：晓社夕帆

第一卷 往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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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苟为人师者，纵使年幼亦有为师之道，妾身传授佐助技艺，本非一时儿戏。

──谷崎润一郎《春琴抄》

这太奇怪了。

竟然找不到想看的书。

我从来不曾在图书馆有过这样的感觉。

原本如满天星斗般灿烂闪耀，堆满书架的无数故事。

现在彷佛全都解除了魔法变成石砾。

这座久未造访的图书馆寒冷得令人几乎冻僵，宽广得令人迷失方向。

在面目全非的图书馆角落，我孤独地哭了起来。

从宛如乌云的人们身上，落下冰冷雨水般的视线。

拜托来个人，拜托来个人──

「那个，你该不会……迷路了吧？」

我朝那道突然穿透云层的一丝光明望去，见到那里站着一位高个子的男生。从穿着制服来看，那位大哥哥应该是国中生或高中生吧。

当我回过神时，世界已经澈底恢复原样。

没错。这里是我常来的图书馆，不可能会迷路的。

我用一句话深表「遗憾」。

「……我才没有迷路。」

○

「你叫什么名字？」

理所当然地，我没有回答。

不能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这是常识。

这种人被称为「萝莉控」，会遭受世人的冷眼相待。

「那么，我找本书念给你听吧。」

哦，是《银河铁道之夜》啊。

品味不错，但我早就读过那本书了。

「我在学校参加天文社……就是看星星的社团。这篇故事对星星方面的知识都很正确喔。」

这位大哥哥似乎意外浪漫呢。

不过，光是会对正在哭的小学女生搭话，就已经证明他不是正常人了。

「啊，喂。你怎么突然哭了。这样看起来很像是我把你弄哭的耶。」

我才不需要什么手帕啦。

因为，我哪有可能这时候听到《银河铁道之夜》还会哭呢。

「我啊，其实想当个小说家喔。」

难道他以为对小学生说这种话，对方就会回答「好厉害」吗？

虽然说，那种想法或许很适合这样的浪漫主义者啦。

「如果遇到什么难过的事，要不要干脆写成小说看看？」

真亏他能说得那么简单。

创造故事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等你当上小说家，要通知我一声喔。」

太会作梦了吧。

而且我要怎么通知他啊。

「我们两人一定要成为小说家。约好了喔！」

唉。

我对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

在那之后，我又去了好几次图书馆。

然而，我再也见不到那位银河铁道大哥哥了。

不对。「见不到」这种说法有点怪。

那种说法听起来，简直就像我很想见他似的。

不过，如果还有下次。

如果有朝一日，还能再次与那个人相见。

不知道那时的我是否能成为一位──让他很想见到的人物呢。

第一卷 序章 学生

◆

当我准备收起洗完的盘子，视线飘向餐具柜时，就看到橱柜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望了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看电视之后，轻轻伸出手越过眼前的餐具。在排好的盘子后方，两个玻璃杯低调地靠在一起，绽放闪亮的光辉。一个是热情的红，另一个是深邃的蓝。那对半点灰尘也没有的玻璃对杯，宛如银河般清澈透明。

根本不用藏起来呀。事到如今实在没有必要顾虑我。他一定遇到了某位愿意支持自己梦想的女性吧。想必是和我不同，既能实现自身梦想，也能支持男朋友梦想的女性。

毫无疑问地，今天将会是我和他单独相处的──

◆

──喀嚓，玄关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虽然还在写作的途中，我仍然暂时停下敲键盘的手，到走廊上迎接对方。

「我回来了……啊～好凉快！」

开了门之后，那位由我这个社会人士说出「欢迎回家」会太过违反善良风俗的对象──高中二年级的女学生──回到了家里。她的右手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左手拿着厕所卫生纸。

「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她刚才两手满是东西走在大太阳底下。即使只穿着短袖T恤，似乎也出了一些汗。

「老师，你就那么想追求刺激吗？」

「咦？」

「我在想，你是不是很希望被人看到和女高中生一起买东西的那种人。」

「……的确。要是被人发现八成会被开除……只是这样还算好的。」

「请你至少先写完小说再被开除啦。」

「感觉愈听愈不像玩笑话耶。」

「好了好了，回到位子上吧。」

世上还有这种被学生推着要求回到座位上的老师吗？

「这边有南蛮炸鸡便当喔。中午时再来吃吧。」

「谢啦。还差一点就告一段落了，等我一下。」

「看你那么顺利真是太好了……唔哇。这有八百大卡耶。」

「跟某人每天晚上在家庭餐厅点的圣代有得比呢。」

「反正期间限定甜点的热量也是期间限定啦。」

真亏她有脸说得那么顺口。

「……我是没差。毕竟写作时得用到脑袋。」

「口气不小嘛。既然都说到这种程度，可别辜负我的期待喔？」

少女将买来的宝特瓶饮料和便当放进冰箱，再取出冰棒咬在口中。她坐到面对笔记型电脑的我身旁，一边发出沙沙的沁凉声响，一边毫无防备地扯了扯T恤的胸口。

我立刻移开视线。

身处于这种违反道德的环境，要我集中精神终究还是太难了。

「哎呀，你很在意我的T恤底下吗？」

「……不在意。」

「啊，该不会是这个吧？」

她吐出染成苏打冰棒颜色的舌头，将吃到一半的冰棒递了过来。

「……也不是那个。」

别物化自己，别瞧不起大人……即使我非常清楚这是身为堂堂正正的社会人士应该教训她一两句的状况，遗憾的是现在的我既没有那种权利也没有那个时间。

（插图007）

我们已经越过那个阶段了。

况且考虑到她的性格，这些举动甚至可能还是为了我的创作而做的。

「呵呵。我还以为你愈来愈习惯当个在平日的大白天就待在女高中生房间里的变态教师了呢。」

正因为她说的几乎都是事实，才更让人难堪。我必须想办法反驳才行。

「我绝对不会习惯那种事，而且我要全力否认『变态』这两个字。」

「那倒是失礼了。」

「我说啊。我之所以会待在这个房间，说到底还不是──」

说到底。

理应是个非常普通，具有良知的补习班讲师的我，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处境呢？

为什么会和这个有点嚣张的女高中生有了万万不可告人的关系，还和她共处一个屋檐下，身心都遭到对方的管理……更正，是展开共同的生活呢？

我回顾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情。

同时心想，如果把那些事写成小说，大概可以写个二○五页左右吧──

第一卷 第一章 梦想的模样

1

「只凭喜欢看小说，是当不成小说家的。」

时间将近晚上八点，课堂来到了最后五分钟。

我已经讲解完上周出的考古题作业，正在进行最后总结。

我放下粉笔，环视整间教室。

「这两者或许很相似。如果不养成以分析性的观点阅读文章的习惯，只是随便读过去，现代文这科的分数将不会有理想的进步。」

此时我正在教的课，是升学补习班「创进学院」的高中二年级「私立文科B班」。

这是每星期三上课，学生有十几人的班级，男女比例刚好各半。B班是以考上顶尖私立大学为目标的班级，程度仅次于A班。

「这点不仅适用于论说文。只要是入学考的题目，遇到故事文的时候也是一样。」

这附近的高中制服大多是西装式的，这么一提，男生的立领学生服似乎也变少了。话说回来班上学生戴眼镜的比例好低啊，可能只有理组班级的一半不到……

尽管我站在讲台上摆出一副专家的模样讲课，心中却在想这种无聊的事。

「今天在课堂上提到的琴羽三鹤正是以描写登场人物的感情与风景闻名。也由于此人是短篇小说作家，有许多大学会以其作品出题。」

学生们望着我，彷佛在听演讲似的点了点头。

不论是好是坏，这些学生都相当听话，比起我还是高中生的那个时候──其实也不过就是几年前──总体来说认真的学生感觉变多了。

「其实呢，那个人也是老师我很喜欢的小说家。老实说，可以不用管与考试有没有关系……」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

「……三春同学。」

我在视野角落瞧见一个正趴在雨滴流泻的窗边座位的女学生。

她穿着设计虽属正统但很有现代风格，深蓝色西装上衣搭格纹裙的制服。那是开央大学附属高中的制服。

当然，我并不是制服狂热爱好者。

无论是谁，应该都忘不了自己高中母校的制服才对。

「……呼……」

女学生没有回应，只能听到她的平静呼吸声。

「三春。」

「唔，嗯……？」

第二次的点名才让那颗小小的头缓缓挪动。

本来以为她已经醒了，却见到那双惺忪的睡眼模模糊糊地望向我。

「课都快要上完喽。」

「……呼啊啊，嗯……不好意思……？」

……为什么是用疑问句道歉？

揉着睡眼的她让其他学生们发出轻笑。

三春不仅不写作业、爱迟到，甚至还会在课堂上睡觉。对她来说，到底有多少时间在认真上课呢？

由于我的课是以讲解前一周出的作业为主，若是没写作业，会觉得无事可做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应该有什么家庭的状况吧，像是被父母要求，只好不情不愿地来上补习班之类的。

话虽如此，已经到下课时间了。如今我再讲什么八成也是白费心力，况且我认为补习班并不是积极提醒学生上课态度的地方。

「……总而言之，即使与考试无关，我也相当推荐琴羽三鹤的小说。各位有兴趣的话，可以在读书读累的时候拿来看看。今天就上到这里。有问题要问的人请留下。」

正好八点整。

我一如往常准时下课。

在上课时开始下起的雨转眼间增大雨势，此刻已经成了一场猛烈的雷雨。若以「春季风暴」来称呼会很有诗意，但简单来说就是大豪雨。

当我收拾完毕从教室踏入走廊时，整个人就被强烈的湿度与浓郁的雨水气味包围。

本来以为所有学生都已经回家，没想到还有一个人留着。

有个女学生伫立在校舍的入口，注视着外头的豪雨。她一手操作着手机，可能在通知家人来接她吧。

我看了看伞架，常备的学生用外借伞已经一把不剩。

「……三春。」

听到我的呼唤，女学生回过头。

一股水果般的甜香味隐隐约约飘荡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留着长及纤瘦肩膀的直顺黑发。发丝间透出的那双大眼睛，在雨夜的光影中熠熠生辉。那副略为慵懒的表情与其说是在发呆，看起来更像是思绪正驰骋于另一个世界。

那件西装上衣胸口处，开央大附中的校章与「Ⅱ·2」的班级章正闪闪发着光。在最多有八个班的母校里，那代表二年二班的意思。

「有事吗，老师？」

从纤细喉咙发出的声音，宛如呼气般飘渺而虚幻。

「没带伞的话，我借你教职员用的吧。」

雨下得这么大。尽管把私物借给女学生似乎不太好，如果借的是教职员用的备用伞应该不成问题。

「谢谢老师……呵呵。」

三春掩着嘴，轻轻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事……只是以为要挨骂了。」

我确实对她的上课态度有很多话想说，但没必要在准备回家的此刻发表意见。真要说的话，我希望把这方面的教育交给她的家人负责。

「不过伞就不用借了。已经有人来接我。」

这时刚好有辆计程车停在补习班的门口，后座的自动门打了开来。看来她手上那支手机叫来的并不是家人……千金大小姐啊。

「对了，老师。你喜欢琴羽三鹤吗？」

是我在课堂上最后说的话。有一定数量的学生只会记住老师闲聊的内容，她也是那种人吗？

「是啊，喜欢喔。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吧。」

「……比《银河铁道之夜》更喜欢吗？」

「咦，银河铁道……？」

这个问题问得既突然又让人摸不透用意。那的确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小说。

三春没有理会陷入困惑的我，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微笑。

「不，没事……你喜欢那个人的什么地方？」

「这个嘛……总之就是反应登场人物内心的情境描写吧。该怎么说呢，那种描写既有原创性又相当成熟。那种文章，我是『写不出来』的。」

「……这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那副微笑看起来有一瞬间蒙上了阴影。

然后她以优雅的动作坐进宽敞的计程车后座。

「那么明天见了，老师。」

三春搭乘的计程车扬长驶去，只剩我留在玄关处。

「应该是……下周见吧。」

就在现场只剩我一个人的瞬间，雨声彷佛变大了一些。

……我也好想偶尔搭计程车回家啊。

○

「哇哈哈！那根本不像高中生的行动嘛！」

「真的好羡慕那种千金大小姐喔……虽然是很安全啦。」

当我回到讲师办公室，准备在回家前先处理一下杂事时，就看到邻桌的筋野先生正在计算小考的分数。由于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他就像平时那样用手机的广播APP播放新闻当背景音乐。因为没有影像，似乎很适合一边工作一边听。

「竟然还会担心不认真的学生回家安不安全，真不愧是佐野老师。」

担任数学科讲师的筋野先生是大我两岁的前辈，在创进学院里与我的年纪最为接近。我从还是兼职讲师的时候就认识他，除了我会对他用敬语说话以外，彼此几乎形同朋友。

筋野先生在学生时代打过美式足球，那身充满肌肉的体格在有参加运动社团的学生之间相当受欢迎。而在一旁看着他用粗壮的手臂进行缜密的计算或帮证明题打分数也是颇有趣的事。

「那个学生叫三春。虽然上课不认真……倒也不是不良学生喔。只是经常迟到，上课时经常睡觉而已。啊，还有作业也都不写。」

三春只有上每个星期三由我负责的现代文课程。

在上补习班的学生之中，只上现代文的人有点少见。由于开央大附中是直升制，不必考大学入学考，她可能只是上兴趣的。但以这样的情况来说，选英文或数学的人还比较多。国文，尤其是现代文属于最常被认为「不用特地学也没关系」的科目。

「会不会是因为家庭状况，或是社团很忙的关系？」

「谁知道呢……反正还不到得找来约谈的程度，也不好说。」

「反正都缴了学费，要活用还是浪费补习班的时间都是她本人的事。」

在这点上，与学生保持一定距离是我和筋野先生的共识。

虽然我接受过学生课业以外的咨询，这方面的角色终究归属于学校负责。就职时签署的契约上，也严格禁止与学生私下往来。

当成背景音乐的广播节目换了个话题。

『继续播报下一则新闻。今年三月，一名男性补习班讲师由于与女高中生学生发生性行为而遭到逮捕──』

「伤脑筋伤脑筋。这种事会对整个业界造成困扰啊。」

筋野先生不屑地这么说。

「年纪已经不小了还跟高中生那么亲近，一点都不正经。给我冷静思考后再行动啊。站在父母的角度，会厌恶那种对自己的高中生女儿露出色眯眯表情的教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同意筋野先生的看法。

从事这份工作之后我就在想，无论高中生看起来再怎么像大人，在精神层面上终究有着稚嫩的部分。只要利用社会人士的地位，要玩弄其感情也不无可能。

「不过，那种事应该与佐野无缘吧。在看到女学生明明很困扰，却连自己的伞都不肯借这点上，你未免正直过头了。」

如果借出私物，对方一定得来还。高中生是喜欢聊八卦的生物，万一其他学生撞见那个场面，不知道会怎么想。更进一步来说，知道自己的女儿向男性教师借了伞，家长又会作何感想呢？虽然会被说是想太多，这份工作可是只要传出一丁点奇怪的谣言就完蛋了。

「而且以你的情况来说，已经有另一半……有天崎了嘛。」

筋野先生愉悦地勾起嘴角。

「是啊。真的得谢谢筋野先生呢。」

「不用谢不用谢，别再提啦。祝你们两人幸福啊。」

当我注意到时，外头的雨势已经减弱了。

「那么就回家啦。明天见……啊，你是放假吧。打算做什么？」

「嗯，有点事要做。」

补习班讲师的工作不只有上课。以我待的创进学院来说，还有制作教材、管理成绩、进修与开会等业务。因此若是当专任讲师，就与一般的公司员工相同，基本上都是每周工作五天，但另一方面，这种职业多少也有些通融的空间。

我的话除了周末之外，星期四也会放假，就是说每周上四天班。

而且明天可是我盼望已久的特别日子。

「怎么了怎么了，要跟天崎约会吗？」

「不不不，要她在平日请特休太难啦。」

我从包包里拿出某个东西给筋野先生看。

「我要去这里。」

「嗯，门票？我看看，『琴羽三鹤引退签名会』……？」

没错。

那位匿名作家琴羽三鹤终于要在明天以真面目示人。

光是如此就已经是一件大事，没想到还同时表明要引退。因此我无论如何──即使有工作得做──也决心要参加。

在没有出版新作的时间点，突然举办首场签名会与宣布引退。

而且时间还办在星期四的下午，要参加必须事前上官网报名，限额二十人。这是会定期检查最新消息，在报名开始时间紧盯着官网，还能空出平日白天时段的人才有办法参加的活动。

彷佛是在为这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重要场合，精心挑选真正的粉丝一样。

「哦，真像佐野会做的事呢。要玩得开心喔。」

我怀抱的情绪与「开心期待」可能有点不同。

当收到确定预约完成的通知信时，我浑身发抖。

一周前收到票之后，我就紧张得不得了。

之所以在这种时候拿琴羽三鹤的作品当成上课的教材，也是为了帮助我自己调适参加签名会的心情。我必须做点什么。

学生时代的某天，我在书店邂逅琴羽三鹤的处女作短篇集《天盖孤独》。

「青年才俊，业界出道」如此强烈的书腰文字深深刻划在我的脑海。

一回过神，我已经在熬夜读那本书。隔天没去大学。

那是足以让读文学系的我放弃成为小说家梦想的才能。

那是光辉太过耀眼，足以烧穿视网膜的太阳。

那个人究竟长得如何，又有什么样的声音呢？

我想，明天就是能把憧憬转变回忆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自己果然当不成什么小说家──等到明天，我应该就会由衷地那么想吧。

2

「辛苦了，正道。有没有淋到雨？」

向服务生点了饮料后，彩叶体贴地问了一声。从那清澈且有些低沉的话音中，可以感受到她即使下了班还是很有活力。

「嗯，谢谢。我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虽然现在是签名会的前一天晚上，我还有一件事得做。

像这样与从三月开始交往的她用餐，已经是第几次了呢？今天我预约了一间比平时高一档的餐厅。

「这间餐厅很幽静呢。谢谢你帮忙预约。」

「虽然有点晚了，这是为了帮彩叶庆祝嘛。」

将微卷的头发拢到左肩的不对称发型，凸显出她的优美气质。细框眼镜与灰色的长裤西装相得益彰，俨然一副干练女性的模样。

尽管才第二年，似乎愈来愈符合「天崎老师」这个身分了。

就算只看外表，也知道她一定很受学生的欢迎。至少如果我是高中男生，看到她时八成会心跳加速，搞不好还会像个笨蛋似的拼命学英文，只为吸引她的注意。

（插图008）

「已经有段时间没像这样悠哉地和正道见面了呢。毕竟学年度刚开始时无论如何都会忙得昏天黑地的。」

「我这边也是一样。黄金周结束后才好不容易适应了。」

「今年的班级感觉如何？」

「普通吧。认真的学生很多……基本上啦。」

「基本上？」

「有个迟到和上课睡觉的惯犯。」

「哦～真是浪费学费呢。」

彩叶说得毫不留情。

「补习班的学费应该都是家长赚来的钱吧。我觉得浪费那种钱很不孝呢。」

如此说道的她应该从出生到现在一次迟到或上课睡觉都没有吧。大概啦。根本用不着向她本人确认。

「我还在兼职的时候，好像还当场纠正过那种学生。真怀念啊。」

我能和上不同大学的彩叶相遇，恰恰就是因为当了我现在工作的这间补习班──创进学院──的兼职讲师。

除了这个奇迹似的接点之外，我们的学生生活简直是南辕北辙。

从附属高中透过宽松的直升管道上大学的我，以及突破顶尖大学入学考的彩叶。

加入弱小文艺社团的我，在学校管弦乐团拉小提琴的彩叶。

勉强修足学分毕业的我，不只取得教师证照还前往国外留学的彩叶。

面对因为在英国留学一年而与我同年毕业的她，记得自己在初次见面时就很自然地对她使用了敬语。

「话说回来，筋野老师过得还好吗？」

「那个人怎么可能过得不好。他一直都是『哇哈哈』的感觉。」

「怎么这么说他。要不是筋野老师，我们就不会交往了耶。」

我们交往的契机是筋野先生。

那个对谈情说爱话题没兴趣，也不爱干涉他人的人，注意到我的眼神一直追着彩叶之后，特地告诉我「天崎老师似乎是单身喔」，好像还会不着痕迹地向彩叶推销我。

慢慢拉近距离，于学年底由我告白的结果，竟然成功延续到了今天。

「都毕业两年了啊。虽然现在才说得出口，其实我当时很怕你想维持兼职身分说要当小说家呢。」

「……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跟我交往了？」

「如果是朋友那样说，我还能接受，但要那样的人当自己的男朋友……可能得稍微考虑看看呢。毕竟那种事不太好对周围的人启齿。而且你也快二十五岁了呢。」

彩叶笑得很开心。

最后是我从兼职转为国文科专任讲师，成为创进学院的正式员工。

「正道，你是为了当小说家才读文学系的吧？」

「……刚开始的时候啦。」

如果我是高中老师，会怎么看待呢？

要是找我咨询未来规划的学生表示，想以当小说家为目标而就读文学系，我会怎么做呢？

「反正，大学就是让人明白『那种事』的地方嘛。」

「是啊。我对现况……很满足喔。」

当然，选择什么学系就读本来就是个人的自由，况且大多数学生都还没确定将来的梦想。就读文学系，以成为小说家为目标，这种梦想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也值得给予支持。

不过……

「毕竟就算读了文学系，也不见得能成为小说家呢。当小说家的人容易选择文学系，但反过来的情况倒是很少。」

这一点彩叶说得不错。

若是以我为例子，那就再清楚不过了。她的话非常正确。

「而且仔细想想，升学教育产业是很稳定的工作呢。毕竟大学入学考试不会消失嘛。而且与学校相比，职场没有社团活动或学校活动之类的要忙，对某些人来说可能还会很羡慕。」

稳定。那是彩叶很喜欢的词汇。

「社团活动啊。我记得新闻上常常提到学校老师加班的事呢。」

「我是觉得无所谓啦。因为我觉得课外活动也是教师的重要工作。」

「看来彩叶你还是想当ESS（英语会话社）的顾问喽？」

与从兼职时代就专门负责国文科的我不同，在英国留学过的彩叶最大的武器就是英语能力。

那口归国子女等级的道地口音不只获得学生们的赞叹，连其他英语科教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创进学院甚至还提出聘用她当英语科讲师的邀请。

除此之外，无论是文法还是阅读能力都堪称完美，我根本没得比。

「嗯。我已经表明希望担任那个职位，但今年还是没办法。毕竟已经有位母语人士和一位日籍教师在带，暂时应该很难有机会，所以我只好继续当管弦乐社的副顾问。」

「啊～炖菜和早野还在啊？」

「请称呼他们史都华（注：「Stewart」与炖菜的日文发音相近）老师和早野老师。」

「抱歉抱歉。」

一不小心就用了学生时期的称呼。

「真是的……不过，现在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呢。」

这点我也一样。

「没想到我竟然在『正道读过的学校』当英语老师。」

实不相瞒，彩叶任教的高中正是开央大附中。

听说由于她学生时代的活跃表现与英语能力，很顺利就应征上了。得知她的预定工作地点时我吓了一跳。女朋友变成母校的老师，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的高中如何啊？」

「现在也是我的高中就是了。这个嘛，工作了一年之后……我认为那是一间工作起来很舒服的学校呢。」

「那就太好了。」

「老实说，因为男学生比较多，我本来都做好会很难搞的心理准备了，实际上，学生们虽然活泼但也满稳重的。」

看来不用担心她会遇到被部分男学生性骚扰之类的状况。

「那可是我们学校唯一的优点啊。」

在开央大附中几乎见不到霸凌行为或学生闹事。

「尽管有迟到、课堂上睡觉或是做其他事情的学生……幸好不至于出现严重到光是骂一顿还不够的大问题。」

虽然对彩叶很抱歉，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她斥责不认真学生时的模样。我不禁偷偷想道，真庆幸我们不是以师生的关系相遇。

「当初突然就要我负责带二年级时，觉得有点不安，但目前过得还算顺利。而且我负责的英语阅读课是专门阅读的课程，能自由指定教材也是很有趣的事。」

听说二年级的八位班级导师中有一位因病退休，只当两年老师的彩叶就被选为接任者，足以证明她在短短一年之中得到多大肯定。

「你们在课堂上读些什么呀？」

「我考虑了很多作品，最后决定用ANIMAL FARM……欧威尔的作品。因为篇幅很短，文字的程度也刚刚好。」

那是英国小说家乔治·欧威尔的名作《动物农庄》。我在高中时也读过，不过当然是翻译版本。

「看来你第一次当导师当得很充实呢，太好了。」

「还有啊，我去年刚知道运动会办在四月时还满惊讶的，今年就体会到这么做的好处。虽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活动，该怎么说……可以让班上产生凝聚力呢。」

「是有那层用意呢。差不多到黄金周结束后，班上的学生就能自然而然地形成朋友圈。不过，对老师而言学年度一开始就得忙碌了。」

可以理解为什么连精明能干的彩叶都会在四月忙得不可开交。

「还有不用考入学考也是有很多好处呢。尽管各学系间还是有竞争，二年级学生的气氛和升学高中完全不一样。让我稍微感受到了一点文化冲击。」

「除非打算考医学系或法律系，否则大家都只会在大考前才读书嘛。」

没多久，服务生送上饮料。

我的面前摆着开胃酒，彩叶面前放的是气泡水。

「这样好吗？今天是庆祝会，你不喝点酒喔？」

「嗯。最近在节制喝酒。」

「这就是班级导师的责任感？」

「真是的，别取笑我啦。」

「那么，我就来再说一次。恭喜你初次担任班级导师，彩叶。」

「嗯……谢谢你，正道。」

干杯后缓缓将酒杯凑到唇边的彩叶，就像电视剧出现的一幕般美艳动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涵，她都优秀到我配不上的地步。这让我确实感受到能和她交往真的是奇迹。

○

「彩叶，那个应该是角宿一喔。」

「真是的，别再看星星了，专心看前面走路啦。」

彩叶斥责边走边抬头仰望春夜星空的我。

我并不是醉了。只是因为在都市能看见的星星不多，每当看见清晰的一等星就会有点开心。

不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这里是我和彩叶归途的分歧点。

街灯照亮彩叶美丽的脸庞。

我愈看愈入迷，情不自禁凑近她的脸。

「……只是一下子的话──」

得到首肯之后，我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了她。

「……嗯…………好了。」

她轻轻地退开。

尽管这里是几乎不会有学生的区域，身为教师的她似乎对这么做相当抗拒。

就算只有短短几秒，只要有爱便足矣。

「不用心急，我又不会跑掉。」

彩叶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温和制止了我的欲望。

「照我们的步调慢慢来，好吗？」

我们在岔路口道别，各自迈向归途。

3

琴羽三鹤引退签名会的举办场地位于新宿站东口附近的大型书店。这间书店占据了整栋大楼，我经常光顾。

活动开始前五分钟，我来到九楼的展场空间，立刻就见到被隔板围住，让人无法看到里面的角落。该区域相当封闭，与一般的签名会截然不同。隔板前方站着书店店员。

既没有宣传海报或看板，也没有店内广播的签名会。

大概是出于琴羽三鹤本人的要求吧，但这样的引退活动不免让人感到落寞。

既然四年前就以十几岁年纪出道的形象进行宣传，即使年龄不明，应该与我同年纪或是比我小。如果是高中生时期出道，现在就算是大学生也不奇怪。

究竟是为了专心走其他的路，还是身心不适，又或是失去了创作动力呢？

往前走了几步路后，就看见一位穿着套装的女性站在那里。她的身材高挑，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束了起来。看来不像书店的工作人员，应该是琴羽三鹤的相关人士吧。

「您是来参加琴羽三鹤引退签名会的吧。请让我看一下票券。」

事前寄给我的票券兼具号码牌的功能，并指定以十分钟为单位的时间。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九楼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粉丝的身影。会场本身或许是刻意布置得非常低调。

「接下来请让我确认是否为您本人。」

感觉身分检查特别严格。我向女性提供事先在官网上填入的地址、姓名和生日。整个流程与其说是签名会，更像是健康检查。

「您是佐野正道先生没错吧？感谢配合。等叫到您时再进去。」

我继续往前走。

那么，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说些什么呢？「我是您的超级粉丝」、「我会继续支持您」、「请不要引退」……虽然这类的话我都想说，总觉得都不适合。

只剩下一道隔板与帘子了。

活生生的琴羽三鹤就在另一端。

心跳逐渐加快。

呼吸彷佛快要跟不上了。

出社会之后，我可曾有如此紧张的时候？

无法控制的心脏跳动，在左胸发出强烈到足以听见的敲击声。

我笨拙地移动双脚，沿着路线前进。

「下一位请进。」

是女性的声音。原来琴羽三鹤是女性吗？而且果然相当年轻。

我一定要将她的样子深深烙印在眼中。

怀着强烈的情感，我穿过那面薄薄的帘子──

「──咦？」

是幻觉吗？

还是我在作梦？

不对，这是现实。

我确认周遭的环境。

隔板围成的活动空间。

雪白的桌巾。

小小的花瓶，没有商标的瓶装水。

一整叠书店准备的签名板。

坐在我对面的，是签名会的主角。

换句话说，眼前的人物应该就是琴羽三鹤本人。

然而在那里的是──

「三、三春……？」

「你好呀，老师。」

我的学生，也是那个迟到和上课睡觉的惯犯，三春琴音就坐在那里。

「所以我才会说『明天』见呀。」

面对还无法理解状况的我，她继续说道：

「看到报名者的名单时，我吓了一跳呢。没想到老师居然是我的，是琴羽三鹤的粉丝。而且……呵呵，甚至还热情到在补习班的课堂上特别提起呢。」

穿着低调的轻便黑色连身裙的三春缓缓说道。

「这不是……什么整人节目吧？」

「不是的。我就是琴羽三鹤。当然，我也没有找人代笔喔。」

庞大到令人眼花的资讯量，让我感到天旋地转。

即使我是教国文的，也没有足以说明这种状况的语汇能力。我想要承认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却又因为理解赶不上现状，脑袋快要当机了。

「见到崇拜的小说家，感觉如何啊？」

或许是那开玩笑般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即使她用的是高高在上的语气，也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

老实说，我原本对她只有「看起来很正经但上课态度不佳的女学生」这种印象而已，没想到意外是个活泼又爱说话的女生。

「老实说……只能用难以置信四个字来形容。」

琴羽三鹤就在眼前的事实，以及该如何面对她。光是思考这两点就让我耗尽脑力。

「话说回来，老师。从你四月开始负责教我那班，已经一个月了吧？」

看来我是在作者本人的面前解说她的作品。这状况荒谬到想笑都笑不出来。

「你还没想起来吗？」

「想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原来如此。对小孩子来说难以忘怀的事，对高中生而言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页小插曲吧。」

尽管三春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叹息，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微笑。

「小孩子……高中生？」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八年的时光确实很漫长。」

「难道说……」

「呵呵。」

「……我们见过面吗？该不会之前在什么地方──」

「我真的当上小说家喽。」

三春有点像是在演戏似的抬起眼睛望了我一眼。

「真的当上小说家……」

小孩子。

八年前。

小说家。

在甜美声音的引导之下，沉睡在脑海某处的记忆浮现出来。

身穿黑色连身裙的琴羽三鹤，身穿制服的三春琴音。

两名少女的模样结合在一起，形成有着些许错位的重影。

从那个影像之中，映出在图书馆角落轻声哭泣的小女孩身影──

「等一下。你该不会就是那时候的？不对，哪有那么巧的事──」

「想起来了吗……『银河铁道大哥哥』？」

「你就是那个时候……『图书馆里的小女孩』吗？」

「是的。我就是八年前，在区立图书馆听你说故事的那只白鹤。」

「原来是来报恩的啊。可是这时间也隔太久了吧。」

总算冷静到可以吐槽的程度了。

「呵呵，不愧是国文老师。真会打趣呢。」

她以前是这种个性吗？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注意到啊。我可是完全没发现。」

「我从第一堂课就认出你了喔。因为老师没什么改变。」

从小学女生到高中生的变化，与男高中生到社会人士的变化。考虑到两者的变化程度，只有三春认得出我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我们当时明明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是啊。因为我从那个时候就聪明到知道不能把名字告诉萝莉控。」

「事先声明一下，我不是萝莉控。」

「会对陌生小学女生搭话的高中生有脸说那种话？」

在这个年头，那种行为以客观来说就算被人报警抓起来似乎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看到有小孩子在哭，想陪她聊天是一种体贴的行为吧。话说回来，既然你认出我了，好歹说一声嘛。」

「那又不算什么令人震惊的事实，重点是我比较好奇老师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

「不不不，这还挺令人震惊的。如果是小说，这种过去设定应该先在序章暗示，等到剧情高潮前一刻才揭露吧。」

「也没什么不好吧？超级崇拜的小说家不仅是自己的学生，还是过去有过一面之缘的对象……这很普通啊。」

「一点也不普通，而且设定未免太多了吧。又不是在写轻小说。」

「我也很喜欢轻小说喔。」

「哎，可是。三春你……琴羽三鹤又不是轻小说作家。」

「呵呵，搞不好我有在用别的笔名写喔。」

「……不会吧？」

「你说呢？」

当三春得意地扬起嘴角时，隔板后面响起一道铃声。似乎是入口处的长发女性在做提醒。

「哎呀，只剩一分钟了。其实呢，我今天有件事想问老师。」

一股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甜美果香味，透过无形的力量困住了我。

顿时之间，她脸上因重逢的喜悦而露出的温柔微笑消失了。

「你想问什么？」

好近。

那双眼瞳如星空般冷冽，又深邃得不可见底。

那是一般女高中生不会流露出的，锐利与虚幻共处的表情。

「老师『也』有在写小说吧？」

──「也」？

时间霎时停止。

我有股直觉，她的提问并非疑问句。

「……没有啦……我没在写喔。」

在无法获得充足氧气的状况下，我拼命从喉头挤出声音。

「为什么？」

无法确定她是如何解读我的话语，但三春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不当小说家需要什么理由吗？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在工作了。我喜欢看书没错，但就因为这样要我自己写──」

「跟我的理解不一样呢。」

「理解不一样……？」

「是的。老师应该正在写小说才对。」

「──咦？」

「老师应该要写小说。不，应该说老师非得写小说不可。」

这种说法未免太乱七八糟了。

「若没有在写小说，那老师到底在做什么呢？」

听完这番话，我不禁产生一股异样感。

「我反倒想问……为什么我非得写小说不可？」

「呵呵，你改变了我的人生，却把自己的事忘掉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不是在图书馆约好了吗？你说过我们两人要一起成为小说家。」

「约，定……」

三春在胡说八道……不，是事实。

很遗憾，我已经完全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约好了呢。我们约好了……但那只是随口说说……」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老师竟然可以轻易地对正在哭泣的女童说谎呢。难道你把那当作是善意的谎言？还是认为反正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忘记？」

被那样一说，我也无法反驳。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莫名心生对小女孩做出差劲行为的愧疚感。

应该说，高中生时期的我社交能力实在太强了。

「话虽如此。」

三春双手抱胸。她的态度既不像签名会上作家对粉丝的态度，也不像学生对待老师的态度。

「我也不是什么漫画或动画里的女主角，不会不切实际地深信小时候的约定。所以即使看见在补习班教国文的老师，也不会特别感到失望。毕竟将来的梦想很容易改变……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一开始？」

「是的……我改变想法了。因为有一件事我无法视而不见。」

三春的话语犹如利箭，射穿了我。

「老师『根本就没有放弃当小说家的梦想』。」

「……没有那种事喔。我喜欢的是阅读，不是写作。」

「谎话说得真烂。」

「这不是谎话。」

「对我说谎是没关系啦，但不能欺骗自己喔。」

「为什么，你……三春，你又知道我什么了？」

「举例来说，老师星期四都休假吧。」

「……你连不同年级的课表都调查过了吗？」

「为什么要选择一周工作四天呢？」

「那是讲师的工作型态，跟这个话题无关──」

「是『为了要留时间写小说』吧？」

磨利的话语刀刃架上我的脖子。

「……不、不是。你这是在诬赖我。就算一周工作四天，一般也不会觉得是为了写小说吧。」

「……呵呵……噗，啊哈哈……！」

「喂、喂。你怎么了？干么突然笑出来……哪里好笑了？」

「……不、不小心就笑出来了……因为……『你这是在诬赖我』这种话，不是只有推理小说里的犯人才会说的台词吗？没想到居然能在现实中听到。」

「……我也是这辈子第一次说出这种话喔。」

尽管处在这种状况下，脑中还是立刻浮现被逼入绝境的犯人制式台词。

其他像是「侦探小姐，你干脆改行去当小说家吧？」也不错……不过这次的侦探就是小说家。

「而且我还有其他证据喔。可以确定老师至少是个正在写小说，或是想写小说的人。」

「我们重逢之后，还没有过什么正式的对话吧。」

「呵呵，看来你没有自觉呢。那就请猜猜看喽。猜对了我会给你奖品。」

三春以一副我的思考慢她一轮的态度戏弄着我。

「那么。」

她再度将刀锋指向我。

「虽然老师一口咬定当小说家的约定只是随口说说，却放不下当小说家的梦想，压抑在心头。『无法写小说是因为有工作』，『只工作四天是因为要写小说』……照这样下去，就算再过十年你还是当不成小说家。」

经作家之手精心锤炼，刻意对准我的残酷话语刀刃。

「那位曾经在图书馆里向我诉说梦想的人物，竟然变得如此凄惨难堪，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面对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少女说出的尖锐话语，我做不出任何反驳。

「因此接下来，换我来改变老师的人生了。我很想读读无法放弃梦想的老师所写的小说。」

三春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了我。

「有点太夸张了。说什么改变人生，你要怎么──」

就在她拿着手机缓缓朝我靠近的同时。

下一刻。

难以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咦？」

三春隔着桌子，贴到我的眼前。

几乎未施脂粉的水嫩脸颊，稍微卷翘的修长睫毛，足以盖过书店空气的甜香味。

她对我的脖子略为施力，一股无形的引力将我的脸吸了过去。

温暖柔软的触感霎时间堵住了干燥的嘴唇。

同时响起的，是手机快门的喀嚓声。

身体深处瞬间热了起来，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三春的左手紧抓着我的衬衫衣领。

「嗯……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呀。」

放开我之后，三春彷佛在反刍触感似的轻抚自己的双唇，喃喃说道。

她右手的手机里，存进了一张不得了的照片。

「喂、喂……你在想什么啊……？」

出现在萤幕上的，是在签名会上与年轻女作家接吻的成年男性。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三春的左手，看起来就像是我主动吻上去。

「呵呵……其实我啊，还没有接吻过呢。」

面对这种难以理解的举动，我连生气都气不起来。

而且她说这是初吻？

「我一直很想试试看，但是又不太想跟班上的男生做。」

「你怎么……把那种重要的……」

「什么重要？」

「因为……你说那是第一次。」

「呵呵，老师真温柔呢。比起自己的立场，居然更担心我。」

该怎么办？

该说什么才好？

「马上把照片删掉」？

「别跟大人开玩笑」？

「恐吓是犯罪行为」？

不管说什么，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就在这一刻，我身为社会人士的命运已经被自己的女高中生学生牢牢掌握住。

「咦，老师难道不开心吗？」

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种状况，根本不正常吧。

面对说不出话，呆若木鸡的我，三春开口：

「主题不限，八千字以内。请在下周上课后提交。」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甚至没有机会把这个疑问说出口，她就带着满面的笑容如此宣告：

「如果不想因为这张照片断送人生，就请动笔写小说吧。」

○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怎么回到家了。回过神来，我已经顺利抵达从学生时代就住在这里的单间公寓。

那个身穿黑色休闲连身裙的学生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还有……那嘴唇的触感。

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

琴羽三鹤，就是三春琴音。

而且她竟然还是当时那个图书馆的小女孩。

不仅如此。

我看了看桌子的角落。那个为了放签名板而腾出来的空间，现在还是空无一物。

去参加签名会想拿到签名，结果被学生强吻、抓住了把柄，还被要求写小说……光是这些经过就已经够像一部小说了。

我顺着朦胧的意识，开启笔记型电脑。

在浏览器的搜寻栏输入「琴羽三鹤」，点击最上方的线上百科。

『琴羽三鹤』

『琴羽三鹤（生年不详）是日本小说家』

『简历』

『以短篇小说《天盖孤独》获得青麦社主办的第二十六届文艺青叶新人奖（短篇小说部门），并以此出道。评审代表神田邦明称赞此获奖作品为「以童话般的奇幻故事为背景，巧妙地间接描绘那种无人陪伴的孤独感的杰作。期待日后也能继续创作出具有普遍性的作品」。根据青麦社的公布，作者出道时的年纪为十几岁』

『人物』

『擅长撰写以细腻的情境描写来勾勒登场人物心境的短篇小说。特别之处在于作品多以兄妹之情为主题。作者在后记中表明不会在媒体上露面，也从未透露年龄、性别、出身地、经历等个人资讯』

『作品列表』

『天盖孤独：获奖隔年出版。收录同名出道作品』

『失游园』

『过于明亮』

看来今天签名会的消息还没更新上去。

作者在出版第三本短篇集《过于明亮》后，这两年都没有新书问世。

我瞄了一眼房间的书架。

角落处有好几本积了一层灰的写作技巧入门书籍。来过我家的彩叶说过：「反正你都不写了，干脆卖掉吧。」但我一直找不到什么时间处理，就这么放到现在。

在放着那些书的书架上，有个显眼的位置陈列着琴羽三鹤作品的书背。

我甚至还有一本她的第二作《失游园》保存用的签名书。作者过去从来没有举办过签名会，这是出版社限量贩售的版本。这也被彩叶问过：「为什么你要买两本一模一样的书？」

我拿起《天盖孤独》。这是琴羽三鹤获得「文艺青叶新人奖」隔年出版的处女作短篇集。

绘有星空的封面设计看起来既神秘又美丽，还带有一股哀愁。

尽管重读过许多次，我仍然感受到一阵彷佛初次接触的紧张感。

同名出道作的故事本身的内容很简单。

故事以一位在高塔顶端孤独长大的少女第一人称叙述。尽管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但是她无法独自离开那座塔。她在等待父母归来的同时，阅读塔里堆积如山的书籍。最后随着知识的增长，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父母抛弃了。能抚慰少女的，只有那片永恒的星空……

这并不是娱乐性特别突出的作品。没有超展开，没有解谜，剧情也没有什么惊人的转折。构想也并非特别新颖，明显取材自著名的格林童话。

然而，读者却会产生一种彷佛实际认识那位在塔中孤独生活的少女的感觉。充满如此虚幻美感的文体就像是书信，一点一滴渗透到读者的内心。

虽然属于奇幻作品，内容描写的是少女的孤独之情。读者会愈读愈分不清自己是在阅读小说，还是在倾听少女的话语。

那是甚至能干涉现实的创作世界。

读过后就能自然明白，文学作品的价值不只是在于故事剧情是否有趣。

我第一次读到它时，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大受故事的感动……不，不仅如此。

对于我这个立志当小说家的文学系学生而言，那是赫然矗立在我面前的超高障壁。

书腰上「青年才俊」这几个字深深刺痛我内心。

作者与我有着显而易见的才能差距，而且也不是一战成名后就沉寂下去的类型。

隔年的《失游园》，再隔一年的《过于明亮》……于是我决定就业了。

「琴音……琴羽……三春、三鹤……」

我在手边的便条纸上挥笔。

MITSUHARU KOTONE（三春琴音）

KOTOHANE MITSURU（琴羽三鹤）

「不对，可是。这、不可能……未免太夸张了吧，冷静点……」

经过计算之后，会得到一个诡异的结果。

我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四年前接触到《天盖孤独》的单行本。而琴羽三鹤则是在前一年获得新人奖。

目前在我班上的三春是高中二年级。

如果琴羽三鹤的真实身分真的是三春琴音。

「开玩笑的吧。所谓十几岁出道……她那时候是小学生吗？」

究竟有谁会想到？

连经历过人生酸甜苦辣的大人都难以触及的纯文学新人奖。

其奖项得主──竟然是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

感觉自己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三春琴音这个人。

第一卷 第二章 恶魔的契约

1

对于社会人而言，无论多么睡眠不足都必须工作。

和那种可以随心所欲睡到中午的大学生活──当然，这种模式想必跟彩叶那样认真过大学生活的人无缘──是不一样的。

「呼啊，唔……」

在讲师办公室里，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毕竟下午本来就是容易让人想睡的时间。

「怎么了佐野？你这周好像特别想睡啊。」

「不好意思。呃，就是昨晚看书看到很晚……工作我会好好做的。」

「没事没事，不愧是国文老师。我从来没有为了看书熬过夜呢。」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周。

昨晚我终于勉强把三春出的作业完成了。

「喂，你在看什么……嗯，『小说征文情报站』？」

筋野先生偷看一眼我的电脑萤幕。画面上刚好显示着「文艺青叶新人奖」……琴羽三鹤出道的文学奖项页面。

「喂，请别看啦。」

「这网站我也知道喔。是整理小说征文相关资讯的网站吧？」

「为什么筋野先生会知道这个啊？」

我忍不住吐槽。

「我在学生时代也有投稿过啦，投稿了一个以数学为主题的川柳（注：一种日文定型诗词）比赛。」

太令人意外了。

虽然完全是我的偏见，这应该不是体育系美式足球队的人会做的事。

「结果当然是落选了。」

尽管我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写出了什么样的川柳，感觉问下去会扯很久，所以还是算了。

「佐野，你在写什么小说吗？」

「……没在写啦。只是看看而已。」

「什么嘛，真没意思。写写看嘛。文学系毕业，国文讲师出身的人出道当小说家，听起来不是很正统吗？」

「文学系又不是小说家培训中心。」

我把彩叶的话换成自己的方式说给筋野先生听。

「这么一提，佐野喜欢的那个小说家……就是签名会的那个，什么三和的。」

「……琴羽三鹤。」

「没错没错。上周的签名会怎么样？」

「嗯，很不错喔。」

「哦……可是你的反应好普通耶。失望了吗？对方跟你想的不一样？」

失望。

如果是失望该有多好。

「对方确实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神秘小说家琴羽三鹤的真实身分，就是我的学生三春！

──而且我们以前在图书馆见过面！

──她硬是吻了我还拍下照片，用来威胁我写小说！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而且也不可能有人相信。

「毕竟就算同为小说家的粉丝……对于想不想知道本尊真面目的问题，好像也会分成不同的派系吧。」

我同意这个说法，但已经知道的事实却没有那么单纯。

「你今年上课也会拿来用吗？」

「是啊。上周刚好才做过解说。」

「能拿自己喜欢的小说来上课，真是让人羡慕啊。」

「反正那些作品也确实会出现在入学考题里嘛。筋野先生要不要也读一读？我可以借书给你喔。」

「免了。」

干脆的回答。根据我在兼职时期听到的说法，他从国中到现在读过的书似乎少得可以数出来。虽然对我来说是难以想像的事，一般人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吧。

「不是我在自豪，我对国文可是一窍不通喔。跟理组的科目比起来，打分数的标准太模糊了。那种什么『就画线处的内容，分析人物内心的想法』之类的题目，根本莫名其妙。」

这是大家对大学入学考试的国文科题目常有的看法。这种时候就让我来上一课吧。

「不不不筋野先生，那是偏见喔。其实没有全部都是要求写出故事人物或作者想法的题目，更何况解读这种行为就算脱离作者的意图也可以──」

「哎呀，时间差不多了喔。佐野你也是吧。那种热情的讲述与其说给我听，不如说给学生听吧。」

我本来想对筋野先生倡导现代文这项科目的合理性，却被他巧妙地回避了。

今天是星期三。也就是说，我要上的课是──

○

「不是经常有人说『作者下笔时并不会想得那么深』吗？就像是让作者本人实际写入学考试中的国文题目，结果却回答不出来。」

我边说边转身面向学生。

窗边的座位上，今天并未迟到的三春正笔直注视着我。和平常不一样，看起来没有昏昏欲睡的模样……不变的是她仍然没写作业。

「这个说法有些道理，但我认为，也相信很多国文老师有相同想法……这个说法在两个层面上不正确。」

不经意间，我与三春四目相接。

「第一个层面是，作者基本上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写出文章，大学方面也会为了避免收到抗议而细心制作题目。因此大多数的时候，题目都会有一个合理的答案存在。」

三春没有移开视线。尽管讲课的人是我，却有种被对方紧握住心脏，或是正在被测试实力的感觉。

「就算题目是故事文，看起来有很大的解释空间，学力好的人写出的答案都会差不多。换句话说，这足以证明此文章有发挥到作为考试题目的功能。」

现在的我，正在向崇拜的小说家讲解现代文理论。

「第二个层面……『作品的解读』本来就可以脱离『作者的意图』。关于这个概念，若是只上过一般考试用的课，可能会有点难理解吧。」

不知不觉间我产生了一个错觉，彷佛自己只对着三春说话。

随着我的视线逐渐聚焦在她身上，其他学生的身影变得愈来愈模糊。

「对这方面有兴趣的人，不妨在大学好好研究文学。不要单纯只是阅读，而要去解释作品。举例来说，了解紫式部或莎士比亚是带着什么样的意图进行写作固然重要，从作品中汲取普遍性──即使时代更迭也依然不变的中心思想或旨趣──也很重要。」

我不由自主愈说愈投入。

「简单来说，『作品的解读』不只限于了解『作者的意图』，还包含探索作品深层含意的行为……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我就读文学系的时候，指导教授常说的话。

正当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进行总结的时候，就看到视野中央的三春微微一笑。她不是入学考题中的登场人物。我不明白她为何露出微笑。

是认同我的上课内容吗？还是瞧不起我？又或者只是在戏弄年轻的男性讲师？

那张笑脸上眯成新月状的眼睛──虽然实在不该对自己的女学生脸上表情抱有如此感想──十分妖艳，彷佛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引诱到另一个世界。

每次下课之后我都会留时间给学生问问题，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会留下。然而只有今天，教室里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那是最不像有问题想问的学生。

也是我最不想与之单独相处的学生。

没错，就是三春琴音。

我明知会有这样的状况，身体仍然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刚刚的课上得很不错呢。」

「那是学生该给的评语吗？」

我到底该当成被学生看扁了，还是受到畅销作家的赞赏？

「嗯。」

三春悄然无声地拉近距离，轻轻伸出手。就像要求宠物狗伸出爪子似的。

「……把照片删掉吧。」

我将装在资料夹里的稿件放到她小小的掌心上。这篇小说用了八张A4纸，约七千字。我很意外自己能在一周内写完，或许是因为必须交给崇拜的作家阅览的压力才能让我做到。

「呵呵，老师果然是有在写作的人呢……那么就让我给你奖励吧。」

她递给我一个不透明的资料夹，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这是什么？」

「上周那堂提到琴羽三鹤的课堂作业。」

我差点没站稳。

心里想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给我，但身为讲师又不能不收下。

崇拜的小说家回答了以自己作品为题材的入学考题这种状况，对批改者而言是个很难笑的笑话。

「那么老师，下次见。」

留下这么一句话，三春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

「下次见……喂，照片呢！你不删掉吗！」

被留在现场的我所发出的呼喊，空虚回荡在教室中。

然后我看了一眼她交来的作业──

「这是……！」

她根本没有写作业。

「只有名字」。

从资料夹中拿出的答案卷上，「只写著名字」。

而且还不是写在姓名栏里。

更进一步地说，「那也不是本名」。

在国文答案卷上大大写着的文字──是我本来应该在签名会上拿到的「琴羽三鹤」亲笔签名。

而且在那流畅的签名右下角，附有一句简短的话。

「月底的星期六下午四点，区立图书馆三楼见」

2

美丽的星期五晚上约好和女朋友见面。不管由谁来看，都会说是最棒的周末开端……原本应该如此。

前提是我的学生没有丢下一颗不得了的炸弹。

「喂，佐野，你听说了没？」

当我完成资料输入准备下班回家时，待在讲师办公室的筋野先生小声对我说道。

「麻布十番校好像有个男性讲师被开除了。」

筋野先生看起来个性很硬派，其实很喜欢这类八卦话题。

「我倒是没听说，怎么会？」

「好像是和女学生在外面私下见面，还见了好几次。结果被家长发现了。」

「……那真是不得了。」

「虽然好像没做什么不好的事，要是闹到警察那边的话会影响到营运，所以这种处分也很合理。有风险的员工就应该果断割舍掉。」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而且说起来，光是在外头见面就已经违反契约了。」

「……我知道。」

「嗯？知道什么？」

「啊，不是。我是说我知道有这种规定。」

「哇哈哈，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

筋野先生的这番话让我回过神来。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考虑的余地。

「话说回来，你的小说如何？写得顺利吗？」

「没、没有啦……」

别说顺利不顺利了，明天甚至将会有一位专业人士帮我批改小说。

「不用遮遮掩掩的。如果没在写，根本没必要看『小说征文情报站』吧。」

筋野先生指着我的电脑。

「……就说我只是看看而已。」

「算了。毕竟这种事情，周遭的人不该催促过问。」

「就说了，我没在写啦。」

「那我换个问法，你应该有想写的冲劲吧？」

他不是说不过问吗？

「……如果光凭冲劲就写得出来，世上就不会有任何『立志当小说家』的人了。」

我一边将这话说给对过去的自己听，一边如此说服筋野先生。

「只要随心所欲写出自己想写的故事，那不就是小说了吗？」

「那是……理想化的说法。应该吧。」

「是吗？虽然由我这种不看小说的人来说怪怪的，会不会就是因为你读过太多书，反而拉高了标准？就算没办法拿到新人奖出道，不妨先试着写写看嘛。这也是一种自我表现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啦……」

「佐野，你其实还是想当小说家吧？」

「……在大学的时候，确实是那样想的没错。」

「骗人。你现在还是吧。八成是前阵子的签名会让你重燃热情了吧？」

「……看得出来吗？」

「谁都看得出来啦。你休息时间都在看『小说征文情报站』嘛。」

原来我这个人这么好懂吗？

「小说家这种职业，给人的感觉有不少都是中年才出道。你本来就爱看书，又有国文底子。就算从现在开始，想当职业小说家也不是不可能吧。」

筋野先生的眼神是认真的。

他既不是在嘲笑我，也不是要激怒我，而是单纯想推我一把。感觉就像是在接受生涯辅导。

「为什么你的思考那么有弹性呢？」

「因为数学啊。」

「咦？」

听到筋野先生说出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不由得怪叫一声。

「因为我一路走来学的都是数学。」

「那跟小说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

他抱起肌肉量多到几乎要撑爆衬衫的双臂。

「听好了，不是每个一路到大学都在学数学的人，都像我这样一开始就想在补习班或学校教书。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目标。」

这句话就算是身为文组的我也能认同。之前我就遇过一位国立大学念到博士班的国文研究所学生。他的毕业论文水准跟我完全不一样，走的人生道路也与我大不相同。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像是已经在接触大学数学的国高中生，只要有心去找到处都是。」

筋野先生用数学举例，但我想到的却是三春。

她在大多数同学还没读过文库本的时期，就已经拿到权威性的文学奖了。

「认真做学问的人很了不起，而且通常来说他们也都很优秀，我承认这一点，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那样的人而已。有像我这样教导考生的人，还有在部落格介绍趣味题目的人，或是在网路上放教学影片的人……想做的事与擅长的事，两者不一定重叠。哎，如果要说这是输不起的人才会说的话，我也认了啦。」

筋野先生「哇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间讲师办公室，引起其他老师的注目。

而我则是被他说得心服口服。

「抱歉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总之，我想说的就只有一点──」

看来他深受学生欢迎的秘诀，并非只有肌肉。

「能改变未来的只有行动。如果你想写，那就放手去写吧。」

○

我一走出离家最近车站的剪票口，就看见彩叶已经在等我了。

我和彩叶的住处相距大约步行十分钟。因为我们使用同一个车站，从兼职的时代就常常在这里碰面。

「久等了……那么要去哪里？」

我们都是一个人住，拥有最低限度的料理能力。

然而今天两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于是决定在外面吃。

「这个嘛，哪里都可以。只要不会太吵就好。反正这附近也不会有学生。」

不好意思的是我根本还没挑好餐厅，只好用APP在这一带随便找找。

「最近的就是……那里了吧？」

我指着车站对面某栋大楼的五楼。

橘色的招牌。那里有一间店名听起来很高档的知名连锁家庭餐厅。

「啊哈哈，我高中的时候常去呢。每次都一直待在那边喝饮料。」

……我也不是特别选来开玩笑的就是了。

「唉，总觉得这周好累喔。」

彩叶一边优雅地用刀叉切着嫩煎鸡排，一边叹了口气。

最后我们决定去离车站不远的一间西餐厅。这间店我们一起来过几次了。

「当班级导师果然很辛苦吗？」

「不是。上课倒是没什么问题啦。今天是社团活动那边，管弦乐社的集训。因为以往用的集训场地这次订不到之类的问题，包含我在内的成员紧急开了场会。虽然好不容易订到场地，暑假的时程得做变更，结果我的暑假就挪到八月了。」

光听起来会觉得这只是些挺有趣的小问题，不过开央大学附属高中的管弦乐社人数众多。尽管只有找干部开会，想必耗了不少时间。

「真是的，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这件事跟正道也有关系耶。」

「咦？」

「别在那边咦啦。就说暑假的时程改了。七月底得去集训。」

看着彩叶半眯着的眼神，我停住原本要送进嘴里的蛋包饭。

「真的很抱歉，今年没办法一起休假了。集训期间跟正道的暑假撞期。期末考改完考卷、打完成绩、结业式办完之后，差不多就马上要去集训。七月没办法休假了。」

人们经常认为老师跟学生一样拥有长长的暑假，实际上他们还有许多业务要忙。

我申请的暑假期间在七月的最后一周。是配合彩叶的。

「可是，你只是副顾问不是吗？有没有办法中途参加，或是中途离开之类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彩叶就耸了耸肩。

「不可能啦。这可是工作。我觉得以私生活为优先不太恰当……而且只要认真工作，以后还是会遇到这种情况喔。」

一如预想的反应。

责任感很重的彩叶所说的「不可能」，在意义上并非「就算想做也做不到」，而是「不可能做那种选择」。

我一直认为她是社会人士的楷模，这不是讽刺。

「今年就没办法了吧。反正每个星期天都能见到面，还有新年假期。而且我也不希望拉低你在补习班的评价。」

彩叶的为人一直都很沉稳。

「来，吃饭吧。」

就像她以优雅的餐桌礼仪将眼前的食物送进嘴里一样，可以按部就班做好每一件事。无论是学业或是工作。

脚踏实地的她总是处事正确。不仅是外表，就连内在都端正整齐，不含一丝杂质。

我认为这就是她的优点，从开始交往到现在都不曾过改变看法。

对这样的女友隐瞒事情，让我感到愧疚不已。

「明天也要早起呢。要不是因为星期六，就能多待一点时间了。」

开央大附中星期六上午要上课。而且管弦乐社下午应该也有练习。放学后整栋校舍都会回荡着他们练习的声音。

「没关系，能见到面就很好了。」

「正道，你明天有什么计画吗？」

一张答案卷闪过我脑海。那流畅的手写字迹。

「不……没有。就慢慢准备下周的课程吧。」

「那等管弦乐社练习结束我再打给你。早一点的话，应该过了下午四点就能结束了。」

○

我打开自己房间的电灯，连衣服也没换就直接倒在床上。

──「月底的星期六下午四点，区立图书馆三楼见」

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行动。

包括接吻照的事在内，我应该以大人的方式采取坚定的应对。

平常我都尽量不对学生有情绪化的行为，但这件事实在不能视而不见。站在教育者的立场，我觉得应该为这件事好好发一顿怒。

我想起那位因为跟女学生私下见面而被开除的讲师。

那种「见一下面不会有问题」的想法很要命。没有人会在意什么个人状况。私下约学生在补习班以外的地方见面，绝对不是社会人士该有的行为。

……然而。

我看着摆在桌上的几本书。《如何写出有趣的小说》、《现役专业小说家教你！最强的描写技巧》、《投稿新人奖必读的拟纲入门》……全都是过去的自己用便条纸和麦克笔标注过的入门书。

时隔多年后重新拿出这些东西，我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我就是典型的不会写作的人啊。」

学生时代曾经在网路小说投稿网站写过短篇小说。那是接近一万字的短篇，反覆修改过好几次。也使用了入门书上所教的技巧，可说是倾尽全力的作品。

结果……点阅数只有两位数，加入最爱的人只有三个。

然而在这世上，却有着不用做什么，从一开始就是「会写作的人」那种存在。

「三春琴音……」

我喃喃念出学生的名字。

下雨天搭计程车回家，迟到和上课睡觉的惯犯。

她就是琴羽三鹤。

──「老师『也』有在写小说吧？」

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即使我好不容易完成一篇作品，仍不难想像她会给出严厉的评论。

拜托了，让我再次放弃吧。

拜托这次给我致命的一击。

让我从此再也不会心怀这种半调子的梦想。

3

一穿过入口的自动门，纸张的气味唤醒我过去的记忆。

我从以前就是个喜欢图书馆的小孩。

父母常常带我来这里。我好像还会借故事书，请他们念给我听。记得小学放假的时候，我还曾经整天待在这里。

虽然只要跟父母要求，他们就会买书给我，我喜欢的还是被穷极一生也读不完的庞大书本包围的这种空间。

「原来在这里遇到的女孩……就是三春啊。」

直到国中时我还会在这里念书，但上高中后就逐渐比较少来了。在高一的那年秋天，我看到那位独自轻声哭泣的女孩时，以为她迷路了而上前搭话。面对那个边否认边流眼泪的女孩，我──真希望当时能把这种交流能力用在同世代的女孩子上──读了我很喜欢的小说《银河铁道之夜》给她听。

然后我竟然还告诉她自己想当小说家……甚至和少女做出「我们两个要一起当小说家」的口头约定。而且那个约定……直到重逢的她提醒之前我还忘得一干二净。

至于她哭泣的原因，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我。

若是客观审视这段经历，会觉得我真的做出了很夸张的行为。完全就是一个把自己当成轻小说主角，自以为是的高中生。

这座区立图书馆位于幽静的住宅区，使用的人不是很多。

尽管一楼还能看到零星的人影，以百科全书和文学全集为主要收藏的三楼想必不会有人。

我爬上阶梯确认时间，现在刚好是下午四点。

奇妙的是，我很确定她今天不会迟到。

我一列一列地察看书架之间的通道，往深处前进。

接着，当我抵达位于楼层最深处的自习区时──

「……你来了呢，老师。」

少女的细语声轻轻抚过耳膜。

将整排扣子整齐扣好的白衬衫，搭配散发高雅气质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那件格纹百褶裙长度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皱褶。

她的存在感甚至压过了身后书架上的文学全集。明明是早已看习惯的母校制服，却让人觉得那是截然不同的衣着。

八年前那个独自哭泣的少女，此刻已成为这个世界的女王，站在我的面前。

她那妖艳的微笑让我说不出话来。

「呵呵。不是不应该跟学生在外面私下见面吗？」

是你邀我过来的吧──要是能说出这种话该有多好。

要是能以教育者的身分斥责她的行为该有多好。

「这里真让人怀念呢。我和老师不同，从来都没有一天忘记这里的事。」

「……为什么穿着制服就过来？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插图009）

星期六的课只到上午。应该有时间换衣服才对。光是和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待在一起，那种画面就已经相当危险。若是两人都穿着便服，看起来还不会那么可疑。

「呵呵，这是……把责任推给学生吗？」

虽然对三春而言这是玩笑话，我却无法反驳。照理来说，被学生叫出来，还乖乖配合的大人才比较奇怪。

「我不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看看书就回家了。反正这里离我家很近。」

即使是开始自己一个人住的现在，这间图书馆依然在徒步可达的距离。考虑到过去我跟小时候的三春在这里见过面，可以推测她也有可能住在附近。这就代表我一直以来都跟琴羽三鹤处在相同的生活圈。

「而且老师一定会以我为最优先吧？」

别拿大人开玩笑……要是能像斥责得意忘形的学生那样训她一顿就好了，然而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

「好了。老师应该明白我找你有什么事，就是来谈谈老师的小说。」

再这样下去，谁是老师谁是学生就要分不清了。

太过紧张而让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不，面对学生时感到紧张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来，先把稿子还给你。我已经拜读过了。」

我从三春手中接过八张A4稿纸。

稿子看起来跟交出去时没什么不同。

内文会写上许多评语或是删改──崇拜的作家为自己给出修改的建议──我对怀抱如此期待的自己感到有些羞耻。

交付给我的作业是写一篇八千字以内的短篇小说。时限为一周。

脑中思考的，只有先想办法完成小说。

故事剧情很单纯，是一位少女克服了伤痛的故事。因为父亲亡故的悲伤而无法去学校的高中生少女，意外走进某间古怪的商店买了条魔法项炼。这条项炼能在戴着睡觉时让人作自己想见到的梦，于是少女在梦中与父亲重逢了。少女接受了对于过去总是与父亲唱反调的后悔。从隔天早上开始，她变得可以再次上学……就是这样的故事。

「你能确实写完一个故事，我真的觉得非常了不起。」

听起来很像客套话，但她的表情相当认真。

「在自称想成为小说家的人之中，在声称想到有趣构想的人之中……真正写完一篇作品的人，究竟有多少呢？老师已经跨越了最初也是最大的那道障碍。」

「谢谢。我就……老实接受称赞吧。」

「……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嗯？」

这句「你想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就是接下来的事啊。你既可以选择就此跟我分道扬镳──」

「不，那个。你没有什么……感想之类吗？」

如果就只是「你完成了一篇作品，很厉害」这样的回应，未免太乏味了。

「当然有。」

「既然有……我想听一听。」

「既然老师都那么说了，我可以提供一些评语。」

让琴羽三鹤读过我写的小说后给出感想。

先不提捏造接吻照的那件事，对于世上立志当小说家的人而言，这是多么奢侈的待遇啊。

「有正面的跟负面的，你想先听哪边？」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先说负面的地方。」

「这样啊。」

那副带有某种诱人气质的妖艳笑容，瞬间转变为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

轻轻吸了一口气后，三春开口说道：

「我认为创作这种行为是一件自由的事。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标准答案，一百个人就会有一百种表现方式和想传达的讯息……虽然我觉得以这种高高在上态度谈论创作有点过意不去，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但三春散发的气势完全不输给背后书架上的《谷崎润一郎全集》。

我这才真正认识到，站在眼前的人物并不只是个单纯的学生。

「比方说……这样讲吧。『为了特定对象所创作的故事』，光是这样的背景就有可能为那个人带来救赎。即使故事老套，也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我专心聆听崇拜小说家的话语。

「但若是想写给不认识自己的大众欣赏，状况就不一样了。如果有谁声称不存在评价的标准，那就是在骗人。只要能够触动人心的故事，就会被视为优秀的作品。可以是救助阴暗角落的人们、向社会提出质疑，也可以是单纯让人兴奋的冒险或解谜故事。」

她说得没错。

若是以让大众阅读为前提，就难免产生优劣之分。

「就这方面的意义来说，要给老师这次写的故事好评……很遗憾，是很困难的。」

尽管用了许多婉转的说法层层包装，言下之意就是──

「老师写的短篇一点都不有趣。」

婉转的包装瞬间拆下。

「这里所说的『有趣』，并不一定是紧张刺激，令人心跳加速，而是更为广义的意思，读者心中能否对这篇小说留下什么感触……」

我非常理解她说的话。对于涉猎各种类型小说的人而言很容易理解。就算是那些被称为大文豪所写的作品，或是获得世界性文学奖的作品，对现代人来说也未必会让人看得爱不释手。

面对这种辛辣的评语，我无法反驳。

不，话说到底，是我自己要求她给出评论的。

写出作品的也是我。

选择让她读的也是我。

她的话语，正是我所期望的赤裸裸批评。

是冷静的分析。

「我要求字数要在八千字以内。那是因为我希望你首先能描写一个主题。我知道老师想描写什么主题。是亲子之情吧？」

「……是啊。」

「那么，应该有无数种更有效的描写手法才对。我也可以具体指出哪些地方不好，让你改进，不过今天就算了吧。」

尽管语气平淡，依然能从她的语调中感受到对创作的热忱正在冷冷地炽烈燃烧。

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傲慢。

存在她身上的，是对作品客观公正的审美眼光。

「我想老师本身应该也已经察觉到这部作品的完成度不高。毕竟你是国文老师。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那是因为……」

「因为……？」

「因为崇拜。对我的崇拜反而造成阻碍。老师你被崇拜束缚，无法发挥出实力。」

「崇拜……你是说，我对三春，不，对琴羽三鹤的崇拜反而造成了负面影响？」

「是的，没错。剧情结构和设定都有原创性，不过故事的发展受我作品的影响太深了。有点像是自己在画画，画到一半却开始临摹某幅名画。或许老师需要的并不是崇拜。」

「那么，我需要的是什么？要是你知道……就告诉我。」

尽管明白这样很难堪，我仍然渴求着答案。明明平常在课堂上教导学生不要急着找出答案，自己却是这副德性。

所谓的国文讲师，离开了教室也不过就是这种人。

她将小手靠在嘴边摆出思考的样子，然后重新转身面向我。

三春从下方仰视，望进我的眼中。

「老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

「以学生的作品为契机，出于兴趣写了篇短篇小说，你觉得已经满足了吗？」

她到底想从我这边问出什么？

「呵呵。现在老师的面前，有两个选择。」

三春面带笑容，举起修长的食指。

「第一个。你想把这个结果当成圆满结局也可以。主角发现自己崇拜的小说家其实是自己的学生。尽管被对方要求写写看小说，实际尝试过后才知道不容易。不过他还是写出了一篇短篇小说。主角将这段宝贵的经验封入回忆，从此放弃当小说家的梦想，转而过起脚踏实地的人生……这不是很棒吗？而且那张接吻照，我可以现在就删掉喔。」

最安稳的选择。

教书与实际写作终究是两回事。

不但得知自己似乎没有创作才能，还由崇拜的作家亲手终结这个念头。这不就是最适合用来澈底放弃梦想的结局吗？

明明脑袋很清楚这点，嘴巴却不自觉开口询问：

「如果选择另一个结局，会怎么样……？」

支配区立图书馆三楼的寂静笼罩着我和三春。

排列在书架上古今中外著名小说家的名字，正与女王一起俯视着我。

「另一个选择并不是结局。」

三春原先竖起的食指之外，又伸起了中指。

「做出那个选择之后，老师将走上的道路──」

只见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很快就找到目标网页，将萤幕朝向我。

「就是这个。」

三春手机上显示的，是我也很熟悉的网页。

因为我最近经常看着它。

「第三十一届文艺青叶新人奖（短篇小说部门）」

「我要请老师以此为目标。一万字以内，截稿日期是七月三十一日。重点是第一轮评选……前十名入围作品的公布速度相当快，就在八月底。因为这是你首次挑战的征文比赛，我觉得结果公布得愈快愈好。」

「你这番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虽然是写短篇小说，还是希望老师能认真以小说家出道为目标。」

「等一下。你要我把那个当成目标，只剩两个月了喔。不可能的。怎么想都没办法那么快──」

「就算有我在也是？」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就算有我在，也不可能吗？」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缺乏才能吗？」

「我并没有说你缺乏才能。姑且不论内容，光是写完一篇作品，就算有才能了。我只说了崇拜心理会成为阻碍而已。」

「不对，可是……你说『就算有我在』，意思是……？」

「就是由我来教你呀。在这两个月之内，教老师写小说的方法。然后……老师将会成为小说家。」

学习？学习如何写小说？向琴羽三鹤学习？

重点是……「成为小说家」？

当我因为接二连三出乎意料的词汇陷入混乱时，天花板的扩音器传出平板的声音。

『区立图书馆感谢您的光临。本馆今日将于下午五点闭馆──』

跟以前完全一样，闭馆前十分钟的广播。

「呵呵……这段录音也没变呢。来吧，老师。请你做出决定。当然，一定得现在做决定喔。因为如果要认真争取得奖，可不能浪费时间。」

三春脸上挂着大胆的笑容，左右摇晃着竖起的两根手指。

「不，那种事。我……」

「你想回到日常生活，还是和我一起成为小说家。自己选一个吧？」

维持平凡补习班讲师身分的最后一道界线。

感觉此刻它就在我的眼前。

「回头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喔。毕竟成为小说家既不是伟大的事，也不是什么正确的事。」

跨越这道界线。

恐怕等于决定背离身为社会人士应有的道德。

就算用书信往来的方式请她帮忙看稿，以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来说仍然太过深入。而且私下跟女学生见面的这种状况，已经让我很难给出合理的借口。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跟同事筋野先生，或者我的女朋友彩叶提起。

但是。

我想起来了。

想起第一次读到琴羽三鹤作品时的冲击。

想起在大学课堂上，写在报告用纸里，没能成为小说的那些文字。

想起我一边用萤光笔画线一边阅读的那些写作入门书籍。

想起发表在投稿网站上，却乏人问津的小说。

──「就算有我在也是？」

回荡在脑中的甜美声音。

眼前挂着微笑的女高中生，三春琴音。

如果自己还有一丝可能性，我想试试看。

想亲自踏上五年前三春走过的道路。

不行了。我无法抗拒。

抱歉，筋野先生、彩叶。

看来我已经没资格当个社会人士了。

既然上了贼船，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请教导我……教我写小说吧。」

三春露出白皙的牙齿笑了。

「──契约成立了呢。」

就在这时。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震动的周期很长。是电话来电。

会打电话给我的人不多。不用看也知道来电者是谁。

「你可以接呀。反正这里也没有人。」

「不……没关系。我之后再打回去。」

我在心里向彩叶道歉。

震动的低沉音响不断回荡在整层楼。

「有点奇怪呢。啊，该不会是老师的女朋友？」

「这──」

「咦，真的是啊。是你的女朋友吧？」

我的沉默给出了答案。

「呵呵，补习班老师也是个普通人呢。」

遭到学生的烦人嘲弄，明明应该是让人非常恼怒的状况，我却因为对方的真实身分与声音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不久，手机的震动停止了。

「这是很好的征兆。」

「咦？」

三春在我眼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只在补习班以外的地方跟女学生见面，还无视女朋友的电话。」

……这是客观的事实，我只能承认。不过这叫好征兆？

「呵呵，我很中意这样的你。没错，对于创作而言，现实的道德观念只会碍事……我会更加更加地，让你忘掉现实。」

至今发生的事，已经相当超乎现实了。

「好了。图书馆差不多要关门了。我们各自离开吧。期中考快到了……但那已经不重要。以后的事情就在老师上课时说明吧。」

竟然从强行与补习班讲师接吻的学生嘴唇里迸出期中考这种字眼。奇异的不平衡感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那么，我先告辞了。」

「……呃，等一下。差点忘了。」

我叫住正要离开的三春。

「还有什么事？」

有疑而问丢脸一时，有疑不问丢脸一生。

「我还没听到……正面的评论。」

「啊哈哈，说得也是呢，我忘了。那篇小说有那么一个不错的地方。」

三春轻笑了起来。

「就是让我明白老师具有运用日语的能力。」

「喂……」

「呵呵，开玩笑的。老师打算撰写我写不出来的东西，所以感觉有点新鲜。」

「琴羽三鹤写不出来的东西？」

我不认为会有那样的东西。

彷佛看穿我心中的想法，她摇了摇头。

「以亲子之情为主题，我办不到呢。」

4

「辛苦了，天崎老师。」

「真是的。」

由于已经快到回家的时间，我在车站的剪票口跟彩叶会合。

「你好像……有点累？」

我走在夜晚的路上，对看起来有点没精神的女朋友问道。

「……不会啦，没有那回事。不过今天的课很多，可能说太多话了。而且下周就要期中考，还满忙的。」

那不就是你累了的意思吗？

「今年当上班导，上课时数变多了，得好好出考题。而且出了题，就表示自动接下改考卷的业务。」

「啊～那是当教职员的人常遇到的事呢。国文科也是有一大堆问答题，改起来很累人啊。」

「真是的……补习班那么轻松真好。我这边可是有超过两百人喔？」

我原本想说句话表示自己心有戚戚焉，却被彩叶回了一张傻眼的表情。

开央大附中一个年级有八班，总共二百四十人。反观我的学生顶多一个班二十人左右。真是说错话了。

「因为英文是必修科目，考卷是全年级学生的分。而且由于学校的方针，问答题很多，改考卷花的时间也相当多。」

「我记得以前确实遇到很多作文跟翻译题。原来有那样的方针啊。」

「而且高中生写出的英文作文每个人的差异都很大喔。还有些人是海归子女……就算我喜欢这个工作，负担也是不小呢。」

现在回想起来，国中以前的英文作文和翻译题的答案都很单一，但上了高中后题目的表现范围愈来愈广，让我也吃了不少苦头。

「可是，彩叶不是负责英听课吗？作文题应该是写作课的老师出吧？」

「虽然题目形式上是长篇听力测验，我会出要用英文文章回答的问题。」

「这样啊。」

这确实很像认真的彩叶会做的事。

「另外……今天还抓到有学生在偷偷开社团会议。我去找生活辅导组的老师讨论了这件事。」

「偶尔会有这种学生呢。很有青春的感觉。」

除非是要参加重要的对外比赛或特殊的状况，校方禁止期中期末考前一周进行社团活动。

「什么青春的感觉，规定就是规定……青春这个词很好听，但学生的本分还是读书不是吗？」

「被抓到的是哪个社团？」

「你猜是哪个社的？」

「嗯～是想在比赛前练习的社团吗？棒球社或是足球社之类的？」

「不是。如果是那样就不会特别要你猜是哪个社团了。」

「该不会是艺文性社团吧？例如将棋或围棋社……但那些应该也不像是会在考前开会的社团。」

「答案是，正道你的学弟妹喔。」

「……是天文社啊。」

有种连我都被彩叶一并斥责的感觉。

「他们在商量考试期间举办观星活动，而且还找了社团成员以外的人加入。」

那是被称为观星会的活动。

活动会定期举办，任何学生都可以自由参加，随心所欲观赏星星。而社团成员负责操作仪器与解说一些基础的天文知识。

第一学期后半往往因为梅雨季而导致没办法进行社团活动。从我在学校的那个时候，就有社员在考试期间偷偷进行活动，还会辩称是个人活动。

也经常遇到既是新月，天气又放晴这种优秀的观星条件出现在考试期间的状况。

「这种程度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没有对别人造成困扰。没必要通报生活辅导组，现场劝导一下不就好了。」

大概是一群星星迷突然想聚集在一起，顺便邀朋友举办非正式的观星会时刚好被抓到吧。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那种情境。

「当个案看的话是可以放过，不过规定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先例就会没完没了……而且他们这次还是聚集在社办。我没办法帮忙向上头辩护。」

彩叶说得当然没错。

就像文件的缴交期限，往往是晚一分钟就不收了。尽管这常被称为「官僚作风」，有些事情确实不能受到感情的影响。

我抬头望向夜空。

虽然因为城市光害而看不到较为黯淡的星星，依然可以轻易找到知名的星星。

大熊座的北斗七星、牧夫座的大角星、处女座的角宿一……我的视线追寻着所谓「春季大弧线」那条宽长弧线。

「每片星空，一生只能遇到一次啊。」

我至今都没忘掉天文社的社训。相同条件的星空不会看到第二次。

走没多久，我们来到了熟悉的岔路口。

「说起来，我最近都没有去正道你家……你有好好自己煮饭吗？」

「喔，有啊。跟一般人差不多吧。不过最近都在忙着准备上课的资料。」

「这样啊。那就下次见了。晚安，正道。」

「好。晚安，路上小心。」

朝我挥手的彩叶踏上了右边岔路，而我往左边走上归途。

○

独自走了一会儿，背后突然传来女性的声音叫住我。

吓到的我差点叫出声。

「好久不见了呢。佐野正道先生……不，佐野老师。」

老实说现在的我处于心里有鬼的状态。要是有谁知道了自己跟三春的事，那就完蛋了。

警戒与不安的情绪一口气同时涌上心头。

然而直视对方的样子，立刻就知道她不是警察或校方人士。

第一印象是──很浮夸。

那头即使在夜晚也闪闪发亮的金发笔直垂至腰际，在背后的中央位置束起。而且束发的不是普通发圈，而是红色缎带。

「哦……是长这样啊。」

眼前这个说着大阪腔的女子抱胸打量着我。

她的服装也相当引人注目。

鲜红色的牛仔裤搭配同样是鲜红色的外套，深酒红色的衬衫上松垮地系着黑色的休闲领带，红色高跟鞋反射着闪亮的光泽，上面没有半点脏污。那是唯有高挑的身材才能驾驭，所谓「男装丽人」的打扮。

那头耀眼的超长金发，搭配上引人注目的一身红衣。虽然很时髦，如果平时就穿成这副模样走在路上未免太过招摇了。

除此之外，她身上能吸引视线的不只有头发与衣服。

……在我认识的朋友之中，没有谁拥有如此傲人的胸围。

尽管处于走夜路时被奇怪的女子喊出名字的恐怖状况，我的视线依然情不自禁地飘向那撑起衬衫的丰满胸部。由于她双手抱胸，更加突出胸部的轮廓。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赶紧移开视线。这与在街上遇到两公尺高的人会想多看两眼的反应差不多。并不是出于性欲。

「佐野老师目前正在和琴……哎，琴羽三鹤一起活动吧？」

古怪女子突然说出的名字，以时机来说实在太刚好了。

这个人是谁啊？与三春有关的人吗？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那种问题的时候。恐怕我……被这个奇怪的女人跟踪了。

「不管怎么看，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男人嘛。」

这个能满不在乎说出如此无礼评语的人，在我看来倒是个少见的异常女人。

「请问您是哪位？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女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凑过来像观察什么似的从各个角度打量我的脸。

（插图010）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呢。」

不不不。偶然的重逢只要三春一个就够了。

我仔细端详对方被路灯照亮的脸。虽然她的打扮奇特又化了浓厚的眼妆，五官却相当端正。即使看不出年龄，仍可以说是个美女。只是那套服装的冲击性实在太强烈了。

不管我怎么回想，都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人。就算只是在路上擦身而过，也应该会对这么引人注目的女性留下强烈的印象才对。而且在东京长大的我认识会说大阪腔的人也是寥寥可数。

「我们……没见过面吧？」

「虽然有点突然，让我来考考佐野老师吧。」

「──什么？」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像是在鸡同鸭讲。

在我的脑袋还没跟上时，女子开口：

「琴羽三鹤出道作的标题是什么？」

「……是《天盖孤独》。」

「获得奖项的名称呢？」

「文艺青叶新人奖。短篇小说部门。」

「目前出版的短篇集总共几本？」

「三本。」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不明白自己被卷入什么事件里，但还是逐一给出正确答案。直到这里，都是稍微了解琴羽三鹤的人就会知道的事情。

「收录〈摩天轮上〉的短篇集是？」

「当然第二集《失游园》。」

「叙事者有坐在摩天轮上吗……？」

「……『没有』。」

根据作品中的描写，短篇〈摩天轮上〉似乎是以横滨港未来地区的摩天轮作为舞台原型。

这是让读者以为是兄妹共乘摩天轮，实际上却是妹妹在山下公园回顾过去──有人推测哥哥已经去世了──的一篇独特作品。

「读完的感想如何？」

「我不讨厌。虽然与其他短篇的风格的确不同，也有推理小说的那种有趣之处。」

我在对一个既陌生又可疑的女人说什么啊。

「哦～你的品味挺不错呢。」

「……谢谢。」

由于该篇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恐怖故事，在琴羽作品中的评价呈现两极。在整本短篇集里面也确实稍微不太协调。

不过，现在这种被奇异女人缠上的状况，可能更像是恐怖故事。

「那么下一题。『如果星星有无限颗，为什么夜空却是黑暗的呢？』。」

「『那是奥伯斯悖论吧』……是这样吗？」

「佐野老师，你还满厉害的嘛。」

「毕竟我算是粉丝。」

刚才那段引用自出现在一则短篇里的某对兄妹对话。那是身为理组的哥哥在南国的星空下，为妹妹的天真问题解答的一幕。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在炫耀，高中时期待过天文社的我在读到这部作品前就已经知道「奥伯斯悖论」的内容。

「第三集的书名是？」

「《过于明亮》。」

「这里说的过于明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就我所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有在任何官方场合出现，留给读者自行解读。由于琴羽三鹤应该不会取没有意义的标题，便成为经常被拿来探讨的部分。

「以下所说的只是我的诠释。」

「当然没有问题。」

「作品的解读」可以脱离「作者的意图」。我在自己的课堂上这么说过。

「大概指的是星光吧。」

「那么最后一题。」

她继续问道。

「琴羽三鹤的本名是什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不能说。这种事不能让可疑人士知道。」

「……Brilliant（了不起）。你合格啦。以后就叫你小正吧。」

看来我通过了这个女人强迫我参加的神秘测验。

女子以道地的英文发音称赞我一句，放松了表情。她不否认自己是可疑人士吗？话说小正又是什么称呼啊？

当肾上腺素的作用逐渐退去，我也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那个……你到底是哪位？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对方的身分是个谜，但她确实是个认识我和三春的人物。

「呵呵呵……到时候就知道了。」

丢下这句话，女子故作俏皮地抛了个媚眼，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一见面就叫我小正，自己却连名字都不肯说啊……」

之后见到三春的时候，我立刻跟她说自己被一个脱离常轨的神秘爆乳女子缠上的事。毕竟如果她对三春而言是个危险人物……比方说是跟踪狂的话，可能会搞到惊动警察，所以我认为不能不提出来。

然而三春在听完我的话后大笑不已，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现在先不用在意。我一定会介绍给你认识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一卷 第三章 Paradise Lost

1

「你最近好像变了耶，佐野。」

当我一边喝着黑色搭配绿色刺眼包装的提神饮料，一边批改作业时，准备离开的筋野先生向我搭话。

我的心脏猛跳一下。毕竟现在若是不这么祛除睡意，处理业务时可能会出问题。

「哎呀，抱歉。不过工作方面我有好好──」

「不是那种意思。刚好相反。该怎么说呢，你现在给人感觉充满活力。」

「活力啊……」

别说充满活力了，我自己倒觉得活力根本严重不足。

「是啊。大概是最近这个月……进入梅雨季之后，突然明显有那种感觉。」

「毕竟天气差又很闷热，实在让人受不了啊。」

「佐野，该不会……你终于开始写小说了？」

他的敏锐洞悉能力真的还是那么惊人。

我隐瞒绝对不能说出口的部分，小声透露自己正在写小说的事。

「哦哦！」

筋野先生弄响椅子起身凑到我的面前，引来讲师办公室里其他人的视线。

「唉，麻烦别跟其他人说喔？」

「哎呀，抱歉抱歉。不过啊，原来如此……你终于起步了呢。」

「为什么筋野先生看起来这么高兴啊？」

「那是当然啦，毕竟看到要好的朋友挥去了迷惘嘛。」

看着筋野先生无忧无虑似的笑容，不禁对长期以来一直烦恼着该不该写的自己感到有点可笑。

与此同时，我也因为有些话不能说而产生了罪恶感。

「……反正，如果只是写写东西，谁都做得到啦。」

明明宣称放弃当小说家的梦想，直到三春要求之前根本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作品。真亏我还有脸讲这种话呢……自己在心中如此自嘲，不过这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我现在面临的门槛，远比单纯写出什么来要高出许多。

「这样一来，你是要认真挑战新人奖喽？」

没错。接下来的问题在于要写的内容。

「我打算投稿短篇小说的文学奖。」

「喔喔。说到小说家出道，我还以为都是长篇呢。」

「一般是那样没错。但刚好有个我知道的奖项在七月底截稿，想说先挑战看看。」

「这样的话，不就只剩一个月左右了。短篇小说的话很快就能写完吗？」

「是啊。不过短篇也有短篇的难处，必须花时间改稿才行。最重要的是，因为篇幅短，投稿的人也会变多。」

「这样啊。对社会人士来说还有工作得做呢。目前准备得怎么样了？」

「现在……我打算先做些类似练习写作的事。要投稿的作品等到七月再来思考。」

「嗯。你说的练习，是找谁指导吗？」

太敏锐了。

这位思想单纯，直觉敏锐的前辈对于怀有不可告人秘密的人来说很难应付。

「……不是，就是那个啦。从厉害作家的小说中学习，或是看些书籍之类的。像是教人怎么写小说的书。」

我没有说谎，应该啦。

「原来如此。听你说练习，我还以为是假日去上什么小说补习班之类的呢。」

我的衬衫底下之所以汗水直流，恐怕不全是梅雨季节的闷热造成的吧。

「这、这样啊。好像是有那种补习班啦。」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强大到令人不安的洞察力。他真正的武器，并不是肌肉。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别太勉强了……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对现在的佐野而言，勉强自己或许也是一种乐趣吧？」

筋野先生把外套搭在肩上，大声说着「我先告辞啦──」就离开了讲师办公室。

「勉强自己也是一种乐趣啊。」

或许正如他所说。

自从成为社会人士之后……不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忘记了这种感觉。

我灌下剩余的提神饮料，再次展开问答题的批改作业。

○

时间来到让人差不多想看到梅雨季结束的六月下旬。

距离与琴羽三鹤──尽管到现在我仍然难以相信她就是我的学生三春琴音──订下那个不能对任何人透露的契约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

三春的小说指导是在她结束第一学期的期中考后开始的。

基本形式很简单，就是我交出作业，她给予评语。

作业内容跟第一次差不多，都是写几千字的短篇小说。此外偶尔也会要我阅读她指定的书籍。

我会在星期三上课时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缴交作业，星期六下午则在区立图书馆三楼与她碰面。然后在那里接受「批评」，再拿到下一个作业的题目。

图书馆三楼几乎不会有人来。就算有人来，只要听到脚步声立刻拉开距离，看起来就像是两个访客而已。这是个很容易掩人耳目的环境。

虽然为自己跟女学生私下见面这件事辩解很丢脸，我们没有交换联络方式。这是为了保护彼此的最后底线。

作业以非电子媒体的方式缴交。

既然无法线上联络对方，就只能印成纸本亲手交给她了。

「……好了。」

我将发出声音的印表机吐出的A4纸张订好，放进透明资料夹。

这次是第五篇作品。本周的作业题目是「梦想破灭」。

我慢慢开始感受到自己正在迈出脚步的充实感。就算被三春用多么辛辣的言词「批评」，这种感觉也不会改变。不如说，或许就连那些话也能成为推动我的力量。

我的学生，确实是我的老师。

2

「老师，你真的是国文教师吗？」

「……实在惭愧。」

「你真的是文学系毕业的吗？」

「……算是吧。」

「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如果我可以说的话。」

「请说。」

「你也知道的，在高中的现代文里，论说文占的比重相当大，所以没办法只接触故事文……还有就算是文学系，对于实际写作有帮助的课程其实也没有那么──」

「话突然说得很快呢。」

「抱歉。」

「呵呵，你这借口的水准比我想像的还要低很多喔。」

「……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话说回来，这篇文章的风格能不能改一下啊。论说味太重了。」

「我有这个自觉。」

「唉，拜托不要突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啦。」

坐在自习区椅子上的三春交换交叠的双腿。

「总而言之。」

虽然我每次都要她穿便服来，她现在仍然没有听进去。

「用一句话概括，老师的作品里解说的篇幅太多了。这根本就是人类观察日记。」

顺着交叠双腿的细腻轮廓柔软变形的制服裙摆。微微晃动的黑色学生皮鞋。从夏季制服的短袖露出的白嫩纤细手臂。

彼此的个人空间相互重叠的女高中生与成年男性。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是大有问题的状况。

不过今天区立图书馆三楼也跟往常一样，没有其他人在。

「用红笔做记号的地方是最好修改的譬喻表现与多余的说明。尤其后者是很大的缺点。不是大幅删减，就是用其他描写替代。故事明明不错，却被文笔给毁了。」

我手中的A4原稿已经变得满江红。

这次的主题「梦想破灭」虽然抽象而难写，我还挺有信心的。我觉得在下笔时已经掌握到主题的轮廓与手感。

然而三春的评语很苛刻。

「你好歹是参加『文艺青叶新人奖』……也就是说比起娱乐性，更应该注重文学性。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减少说明。」

我们的身高明明有些差距，却有种自己被人俯视的错觉。

「真要说这篇文章有什么优点的话，大概只有展示橱窗里蛋糕的描写了。你在这里主要想表现视觉和嗅觉吧。」

我交出的短篇小说是关于一位想当糕点师的女性的故事。

以制作西式糕点为兴趣的主角，在成为上班族，过着身心逐渐损耗的生活中，想起小时候想当糕点师的梦想，不过她没有辞职踏上崭新道路的勇气。某天，当她踏入住家附近的一间新开的蛋糕店，却发现店主居然是小时候嘲笑过她兴趣的小学同学，对方已经实现梦想开了自己的店。趁着还没被认出来，主角匆匆买了蛋糕逃回家。当她尝了一口，便体认到双方才能的巨大差距而失去斗志……就是这样的故事。

「故事的走向不算差。『青叶奖』是自由度相当高的奖项。只要能表达出讯息，不管是奇幻、爱情还是日常题材的作品都能得奖。故事的骨干大致上没问题……虽然偶然的重逢这种情节有点太肤浅就是了。」

「偶然的重逢很肤浅吗？」

「偶然的重逢很肤浅呢。」

她是这么说的。

三春的批改很严格，总是提出一些让人不由自主点头认同的具体意见。

「不过比起设定，更大的问题在于心理描写。你的叙述就像是报告书，或是在回答警察的侦讯……缺乏感情，太条理分明了。虽然有适合这种文章的类别，但不适合描写感情的微妙变化。这样大概很难入选第一轮评选的前十名吧。」

我切身感受到站在「入选」这个门槛前的紧张感。

「想必你也有感觉，写短篇是很困难的。尽管写作时间可能很短，然而随便多写一句话都将造成致命伤。」

「毕竟纯文学本身就不简单嘛。」

「这不代表娱乐作品就很简单喔。比较这种事没什么意义。但老师挑战的纯文学短篇小说，或许能说是能让人一眼看出作者是否倾注所有心力在整篇文章上的领域喔。」

「就算是那样……我在写作时，实在不太能注意到三春说的多余句子啊。」

「那部分得请拥有一定纯文学素养的人帮忙看，好好磨练──」

三春话讲到一半，摆出思考的动作。

「说不定……那是老师的职业病。」

「职业病？」

「是的。会在叙述的部分过度解说，可能是因为老师在教现代文的关系。」

眼前正好就有一位上我课的学生。

「在以故事文为题目的大学现代文入学考题里，大多都是要考生找出作者刻意省略的说明吧？」

冷静想想，高中二年级学生与补习班讲师平起平坐地讨论大学考试的现代文题目是很奇妙的画面。但如果对方是小说家，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我来说，也有点好奇在小说家的眼中是如何看待入学考的题目。

「哎，入学考是这样啦。基本上，只要有阅读能力的人，就会做出同样的解释。举个简单的例子……比方说，要是在『天色阴沉沉的』这句话下面画了线，就象征主角的不安情绪之类的。」

「就是那个。」

「咦？」

「在文学作品里，写『天色阴沉沉的』就够了。但是在老师的文章里，却会写成『天色阴沉沉的，宛如象征着不安』……这就是我想讲的问题。尽管有些文章类别可以这样写，『青叶奖』不怎么欢迎这种写法。」

我在察觉自身习惯的同时，也明白了她使用的词汇意义。

「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你说的职业病。」

「是的。老师大概把自己想描写的本质也一并写出来了。而且因为你描写得很好，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可惜。或许是不自觉将原本该留给读者判读的部分，在负面意义上写得太过精细。因为你平时就是在教人怎么解读文章。」

我猛然一惊。说不定还真是如此。

再加上我一直到大学所写过的报告与论文都不能贸然省略细节。也就是说，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写的几乎都是说明性文章。

「『写作』这种行为，可能会不自觉混入『阅读』的行为。」

坐在我眼前的这位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只不过读了几次我的文章就看穿里头不知不觉间出现的特征。

「谷崎润一郎的《刺青》、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中岛敦的《山月记》……这些作品其实都只有几千个字而已。与现在一般市面上的单行本相比，也就只有二十分之一左右的篇幅吧。」

「原来跟我每周写的分量差不多吗？」

身为文学系毕业的国文讲师，这些作品的名称我当然都晓得。但即使知道它们是短篇小说，我却没注意过字数。

原来诸位文坛巨匠是用那么少的文字，完成那些能轻易通过时代考验，广为人知的故事啊。

「优美的文章里有着减法的美学。故事的厚重感并非来自说明……这是我的想法，大概也是『青叶奖』评审委员的看法。著名的文豪也曾指出，逻辑性的日文在文学中未必有加分效果。」

在课堂上教授文学作品与亲自写作，两者间有很大的差异。

现代文的解题重点在于要读者看出省略的说明。由于工作的缘故，我已经很习惯这么做，而且有部分似乎是从阅读经验中磨练出来的。

反过来说，要我自己省略非必要的说明就相当困难了。

「那么，至于该用什么方式来说明……」

「用描写和譬喻，是吗？」

三春露出笑容。

「是的。既然明白了，老师应该就做得到吧。」

这不是对年长的老师所说的话，而是对经验尚浅的弟子的指示。

在这里，她才是老师。

这么一想，教师与作家都可以称为「老师」会有点麻烦。

「我并不是要你别说明状况或人物心理。问题在于方法。虽然在以娱乐性为重点时，要求读者拥有阅读理解力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压力……至少『青叶奖』并非如此。它跟推理小说或轻小说不同。这不是优劣之分，该怎么说呢……」

「是指倾向与对策吧。」

「啊，就是那个。说得一点也没错。真不愧是补习班老师。」

有种被学生嘲讽的感觉，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想要描写阴暗的情绪，就先用阴暗的譬喻形容阴暗的场景。想要描写喜悦，就用正面活泼的感官陈述。对话与心情的文字量保留必要的最低限度就可以了。应该说，在文艺短篇作品里，对话最好当成凸显关键场景的王牌。这是我也会注意的地方。」

「原来如此。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以前阅读的时候没有特别留意，现在回想起来，琴羽作品中的对话确实很少。相对地，里面每个字都经过精雕细琢，韵味十足。

「不过老师使用的譬喻方式都是些老掉牙的陈腔滥调。那也是因为受我作品的影响太深吧。希望你能展现出更多独创性。请找出足够优美，符合当下场面又独一无二的譬喻方式……把琴羽三鹤忘掉吧。」

对我来说，这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我看着手中那份满江红的原稿。

直到被别人实际点出，我才意识到自己用的譬喻方式有多么肤浅。那些自认写得不错的地方，确实都很像琴羽三鹤的短篇──

咕噜噜～……

「──唔！」

「……」

「……？」

「……」

三春抱着肚子撇开视线，这时打破沉默的是闭馆广播。

『区立图书馆感谢您的光临──』

「所、所、所以说，我来出下周的作业，今天就到这里──」

咕噜噜～……

「……」

「……」

这次换我的肚子叫了。

「……读了老师的作品，害我想吃蛋糕了。」

「这样啊。那你回家的时候顺便买吧。我就先──」

「好想吃蛋糕喔～」

三春像水户黄门亮出印笼般举起手机。画面上当然是那张强行捏造的接吻照。

「……你想干什么？」

眼下这种状况，我要是去报案说遭到恐吓，警方应该会受理吧？

「就如同老师理解的那样喔。」

开玩笑的吧？

光是一直与女学生偷偷见面就已经几乎……应该说是严重越线了。该不会──

「不行，没办法。再怎么说都太过头了。社会人士的工作关系到生活……不对，是关系到人生。要是被发现损失太大了。」

如果被人看到和学生一起吃蛋糕，我就百口莫辩了。就算装成偶遇也有极限。

「确实是如此。那么何不换个方式想，就当成是跟我分享给自己的奖励呢？」

「什么给自己的奖励。作业写得这么惨不忍睹，有什么──」

「──至少在描写方面。」

三春打断我的话，她的声音轻柔地抚过耳膜。

那种绝对比任何糕点师所做的蛋糕都要甜美的香气，将我所剩无几的道德良知如巧克力般融化。

「老师写得好到让我想吃蛋糕喔。」

3

「嗯～老──哥哥你想吃什么？」

「……法式巧克力杏仁蛋糕。我喜欢巧克力类的糕点。」

「啊，不错耶。我也很喜欢巧克力搭杏仁的组合。」

最后是我屈服了，但还是以陪她吃蛋糕为条件在图书馆提出两个要求。

第一个是换好便服后再到店里碰面。

另一个则是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叫我「老师」。

于是她就像现在这样，擅自将我们设定为兄妹。

「既然难得来一趟，我想吃看看一般店家没有的甜点。」

她想去的是隔壁车站附近的一间有名法式糕点店。

因为是开业已久的名店，就算我没有实际光顾也很清楚。

以前那间店有着很醒目的红色招牌，不过现在已经换成跟外观相配的白色招牌。以金色的手写字体书写的法文店名，让人产生即将经历一场精致味觉体验的预期心理。

「呜，好难选喔……再等我一下下。」

可能因为精神放松下来，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随便。

「反正后面也没人，慢慢来就好了。」

站在我身旁的三春──平常是我的学生，偶尔是我的老师，此时此刻则是我的妹妹──正两眼发光注视展示柜，里面琳琅满目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蛋糕与饼干。

「C'est la vie, Lavandel……这个Merveille看起来也好可爱……」

每种蛋糕的名字都有够时髦，我听得一脸糊涂。

从俗称草莓奶油蛋糕与蒙布朗的糕点，到从没见过但光看就知道很美味的创意蛋糕……这些分量虽小，却都散发着高贵优美氛围的糕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柜中。

「如果有那么多种想吃的，下次再来不就好了。」

「咦，意思是你每周都会陪我来吗？」

「不是。是叫你自己一个人来的意思。」

「看不出画线处有那样的意思耶。」

「抱歉这题出得太烂了。」

跟在图书馆时相比，她看起来更加开朗活泼。由于不像是演出来的，这可能才是三春的本性吧。

「决定好了。我要这个Parfum Rose。」

三春指的是一块上头点缀着玫瑰花瓣的白色心型慕斯蛋糕。旁边还标注着「这是能吃的玫瑰花！」。

「好，你去找位子，我来付钱。」

「咦，为什么？」

「咦？」

对方是高中生，我很自然想要请客，却得到出乎意料的反应。

「为什么是老师付钱？我来付。」

「喂，笨蛋，称呼啊称呼。」

我心惊胆跳地害怕结帐的店员会不会听到。

「哥、哥哥。今天我请客啦。好不好？」

「喂、喂……就说我来付。而且我是男生。」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

「哎，但我年纪比你大，再怎么说这种时候都该──」

「……我赚的应该比你多喔？」

致命的一击。

我想不到怎么反驳，只好任由她轻轻推走，被赶到店内附设的内用区。

我们虽是「高中生与社会人士」，同时也是「名气足以开签名会的小说家与微不足道的补习班讲师」。尽管让人很难堪，这是事实。

我在一张圆桌旁空着的双人座位坐下，环顾店内环境。

以白色为基调，混合木制建材，给人温暖感受的时尚装潢与甜点的香气相得益彰。虽说是星期六，因为时值下午的关系，店内的气氛安静沉稳。这里的座位不多，此时的客人几乎都是情侣。

这种店应该跟三春以外的另一个人来才对。

「久等了。」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黑与白。三春端着放了两块对比鲜明蛋糕的托盘来到座位上。

「嗯，哥哥你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看。」

「没、没有。我只是在想，那套便服很适合你呢。」

「呵呵……好恶。」

……好难应付。

平常以敬语说话的三春偶尔用上的轻松语气，比想像中更有冲击性。

「不过还是谢谢你。与其说是便服，这已经算是变装了。」

这是签名会之后，第一次见到三春制服以外的打扮。

那时候她是一身散发高贵气质的清纯打扮，今天则是反过来穿着休闲风格的服饰。

牛仔短裤搭白衬衫，外面还披着一件薄薄的连帽开襟毛衣。头发扎起来收在兜帽底下，还戴上黑框的平光眼镜。

三春这种就算在路上擦身而过，我也没信心能立刻认出她的穿搭，也许是顾虑到我的身分吧。

「你也知道这家店啊。」

「是啊。我一直很想来，但每次都太多人了。话说回来，我倒是没想到哥哥也知道这里呢，有点意外。该不会跟女朋友来过？」

「……没有喔。」

「哦，我懂了。你本来打算跟女朋友来吧。」

三春很确定自己猜中了答案，露出得意的微笑。

「呵呵，真抱歉……我夺走你的第一次了啊。」

我差点开始想像随口黄腔的她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但还是及时煞住了。毕竟她也说过自己是第一次接吻，那么应该是真的吧。

应该吐槽的是，身为写过文学作品的人，怎么还用那种黄色笑话般的词汇。

「啊啊，好可爱……好漂亮……就这样吃掉太可惜了……好像星星喔。」

「原来那个老成的琴羽三鹤看到蛋糕时也会说出『好像星星喔』这种话啊。」

「唔，你的个性很差劲喔。」

「总比用伪造照片威胁别人好得多。」

这么一瞧，她只像个正在放假的女高中生。看来即使拥有超乎常人的文才，她也有符合年纪的可爱之处。

「哼。你是不是正在想『原来这家伙也有符合年纪的地方啊……』之类的事？」

……我收回刚刚的话。

我印象中的高中生才不会读别人的心，也不会说这种话。

「唉。你这种观察别人的眼光也太普通了。说到甜点就只会想到女孩子，说到女孩子就只会想到甜点吗？那不是作家该有的眼界。就只是充满先入为主观念的凡夫俗子，是凡夫俗子啊。刚才也说什么身为男生就该请客。文学其中一个任务就是要质疑那类想法。唉，太普通了呢。普通。普通得不得了。没天分。」

突如其来的辛辣批判太尖锐了。

「……非常抱歉。」

「呵呵。对不起。大概有二成是开玩笑的。」

「剩下八成呢。」

「那么我开动了。」

三春无视我，缓缓地将叉子伸向蛋糕。

我也送了一口巧克力蛋糕──不对，是法式巧克力杏仁蛋糕──进嘴里。当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之后，封在内馅的焦糖与杏仁甘纳许融为一体。

「这确实是……非常好吃呢。」

「词汇量未免太贫乏了。一点都不像想当小说家的人……啊，好好吃……从没吃过这种东西。还有玫瑰的香气……好幸福……」

三春一副陶醉的表情。

「不是，你这样跟我没差多少吧……」

可以确定的是，这是连表现能力受人肯定的小说家也会丧失词汇能力的好味道。

看到她露出开心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着「还好有来」。虽然我现在已经明显跨过了身为社会人士应该遵守的界线。

「话说回来，你也差不多该帮签名会那天的问题给出答案了。」

趁着气氛正好，我抛出这个之前就怀抱的疑问。

「唔噫？」

她叼着叉子，摆出一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哎，就是之前啊。你说我是个……正在写小说，或是想写小说的人。」

「啊，想起来了。我确实说过那些话。」

「而且还说答对的话就有奖品还是怎样的。」

「那我倒是没有印象呢。」

「喂。」

话虽如此，这跟什么奖励无关，我只是单纯想知道答案。为什么三春能发现我的憧憬呢？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

「不，还是完全搞不懂。是小说家的直觉之类的？」

「呵呵……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要说是直觉的话，或许还真是如此。」

三春用手遮着嘴，咯咯笑道：

「刚好是你在课堂上谈到琴羽三鹤──也就是我本人──的那一天。那天下了一场阵雨。温柔的老……不对，温柔的哥哥想借伞给我。还记得当时的对话吗？」

在尊敬的小说家面前解说她本人的作品，在得知三春就是琴羽三鹤之后，有好一阵子我都有种想找洞钻进去的感觉。我甚至很感谢她一直在课堂上睡觉。

撇开那些不谈，我对离开学校时的对话没什么印象。虽然还记得三春搭计程车回家那种有钱人行径造成的震撼，我应该没有跟她提到小说的事。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只有被问到我是不是喜欢琴羽三鹤。现在想想，开口问话的就是作者本人啊。」

真是的，到底谁的个性才差劲啊。

「那还真是抱歉了。不过……你真的毫无自觉呢。当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琴羽三鹤的时候，哥哥是这样回答的──」

三春轻启妖艳的双唇，妩媚地重现了我在那个雨夜所说的话。

──「那种文章，我是『写不出来』的。」

「这个回答太特别了。能反射性说出那种话的人，不是正在写作就是想写的人。」

「……原来如此。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呢。」

眼前这位小说家，总是能无声无息潜入他人的潜意识之中。彷佛在说「这就是我的能力」。

「那么，奖品就不送喽。我还要反过来跟你收礼。」

在我还没提问那是什么意思，银色的叉子已经伸向我的法式巧克力杏仁蛋糕。俐落切下的蛋糕转眼间就消失在那张樱桃小嘴里。

「嗯～～～～巧克力也好好吃……下次一定还要再来。」

无论是图书馆中的成熟举止，还是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幸福表情。两种理应截然相反的面貌，同样吸引目光。

「……你在看什么？该不会想要我吃一半的蛋糕吧？」

「别那样子，不要物化自己……再说到这个年纪，早就没有那种奇怪的兴趣了。」

对成年男性开玩笑的她，果然还是很孩子气。

「现在说这种话未免太晚了。我们不是都亲过嘴了吗？」

「别说了笨蛋，要是被听到怎么办。」

那只是她单方面的行为。

如果我真去检举性骚扰，她的小说家生涯大概早就结束了吧。不过我的讲师人生也会跟着陪葬就是了。

「不会有事啦。反正周围都是情侣。」

「那一开始就不需要用什么兄妹的设定吧。」

（插图011）

「呵呵，设定成情侣比较好吗？」

「那还是……太过──」

突然间，一阵与店内优雅气氛不搭的轻快旋律响起。

与此同时，身上感到一阵长周期的震动。

源头是我的外套口袋。

「啊，正牌的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萤幕。当然，来电者就是彩叶。

「不接吗？」

大概是管弦乐社练习结束后的联络吧。

在一个会突然亲上来的人面前接电话，难保不会出什么事。要是她在我讲电话时突然开口，那就完蛋了。

最保险的方式是走到店外接电话。这样就可以说我在散步，不必编些奇怪的借口。

就在我这么想着准备起身离座时，电话声停了。

「啊，又无视她了。你的女朋友好可怜哟。」

她叼着叉子，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一脸根本不那么认为的样子。

在图书馆的时候也是如此。只要和她单独相处，节奏总是会被打乱。

「唉～真是个渣男。竟然违反规定私会女学生，还亲了嘴，一起吃蛋糕……甚至两次无视了女朋友的电话。」

三春一边以跟享受美食时同样开心的表情看着我，一边用周围的人听不到的音量这么说。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我的行为确实很渣。头好痛。

「以后不跟你见面喽。」

「我完全无所谓啦，但至少等到送出『青叶奖』的作品之后再说吧。」

我一直有个疑问。

不管是过去见过面也好，她成为小说家也好，还是签名会上偶然的相遇，这些足以构成让她拨出那么多时间给我的理由吗？

就算我获奖，对三春来说也没什么明显的好处。把花在我身上的时间运用在创作和学校生活上，对她来说应该更有助益才对。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对三春根本一无所知。

突如其来的引退。那么决定的理由。

当我望着大享甜点的三春时，外套口袋再次发出震动。这次的震动很短。不是来电，而是讯息。

我在桌子下偷看萤幕。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明天早上能稍微谈一下吗？』

4

「抱歉啊，星期天一大早就把你约出来。」

「没关系。话说你要谈什么？」

「那个……我有点事想问，可以吗？」

「没问题啊，怎么了吗？」

「昨天……不对。不只是昨天。最近啊，你星期六都在做什么？」

「哪有什么，就是准备上课……或是读书啊。」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抱歉喔。明明你还有课，下午也要陪社团练习。」

「我没关系啦。工作是我自己想做的。我不是要讲那个，就是有点在意。」

「……至于为什么没接电话，就像我说的，是忘记关掉静音模式──」

「这我也知道。知道是知道……但上个月不是也这样吗？而且感觉你比之前更少约我了。」

「没有那种事啦……应该没有吧。」

「就是有啊。」

在我的房间里。

彩叶坐在双人座沙发上，白色衬衫与米白色休闲裤的搭配相当适合她。即使在假日，我也有好一阵子没看到她穿这种典雅的便服了。

而我就站在她的面前，彷佛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的学生。

「啊，我不是怀疑你劈腿喔？我相信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彩叶却像警察进行搜索似的扫视我的房间。

「不过该怎么说呢。你是不是卷入什么麻烦了？还好吗？」

我知道她小心选择了比较温和的用字遣词，但声音里的怀疑似乎比担忧还要多。

「不是那样的。不用担心，只是……」

「……只是？」

就算刻意隐瞒也无济于事。

绝对不能说的事，与有点难以启齿的事。

没对彩叶说出口的事只有这两件，而我只能选择其中一个。

「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其实我在写小说。」

「……那就是你星期六很忙的原因？」

「也没有到很忙的程度啦。」

「那你……不是在这里写的吗？」

「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去图书馆，所以会把手机调成静音。」

「图书馆？大学的吗？」

「是区立图书馆。」

与其随便乱糊弄，不如老实地说明。再说了，因为有社团活动，彩叶应该也不会真的跑去区立图书馆。

「这样啊。」

彩叶的漂亮脸蛋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就像早已料到似的。

提早打开的电风扇摆头的声音，填补了我们之间的寂静。

穿过蕾丝窗帘的阳光，已经不再有春天的温柔。

我承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沉默，苦思着可以接下去的话。不过在找到合适的语句之前，彩叶先开口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抱歉。我没有在生气喔。要是因为男朋友在写小说这点小事就生气，肚量也太小了。不过真要说的话，我比较想听你说明为什么突然想开始写小说。」

问这种问题很符合她的理智个性。

「因为你不是之前说过放弃当小说家了吗？也认真找了工作。所以我在想该不会有什么原因吧？」

没错。彩叶选择交往的对象，是放弃当小说家的我。

「没有啦……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书教着教着，就觉得我还是想写写看。」

这并非谎言，虽然是位于无限逼近黑色的灰色地带。

「正道，你的小说写来要做什么？」

──「老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打算投稿新人奖试试看……不过只是短篇小说。」

「这样啊……不错喔。嗯。我觉得很不错。」

彩叶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重复着肯定的句子。

「有截稿日期吗？」

「七月底。」

「这样啊。」

「我只是先投稿试试看啦。而且第一轮评选只有十篇作品能通过。再说了，就算短篇小说得奖，也不会马上出书。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你在读文学系的时候，参加过文艺社团吧。」

「是、是啊。虽然是个小社团啦。」

「那段期间，你发表过多少作品？」

她没有拉高声调，也不是用逼问的语气。然而那一如往常的清澈嗓音却把我逼入了死角。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征稿活动。」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话连说出口都会感到丢脸。

「嗯。」

「所以我当然明白，自己没有写作的才能。即使看了很棒的小说，也会觉得交给有才能的人去写就行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死心了。」

「那不是很好吗？我觉得是很正确又明智的判断喔。」

彩叶看了一眼排列在书架上的琴羽三鹤作品，随即又望向我。

「……抱歉。不过那不是没办法的事吗？毕竟小说家不是只要想当无论谁都能当的。倒不如说，我觉得能做出符合现实判断的人更像个成熟的大人。」

「你说得对。」

「啊。我不是要你别写了喔。我不会去干涉正道怎么使用假日。」

彩叶说的话一直都很有道理。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想全盘否定。

「不过在大学毕业之后……比起追求梦想，更应该脚踏实地往前看喔。」

然而彩叶却用彷佛是在开导小孩子的温柔语气继续说道：

「所有人应该都是如此吧。你想想看，就像那些想当职棒选手、音乐家、艺人之类的梦想。」

「……『或是想当糕点师的梦想』？」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彩叶那双漂亮的眼睛投来警告的目光。

「呃，抱歉。是我不对。」

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充满攻击性，我反射性道歉。

「……嗯。也是有……那种梦想呢。」

我刚才实在太过分了。

眼前的女朋友明明是在担心我。

「我也要道歉，抱歉用了那种像是在说教的口吻。我并不是想否定正道。你也不是在打工，而是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我觉得把写小说当成兴趣没什么问题。只是，如果你早点说就好了。」

「……谢谢你，彩叶。」

先不论三春的事，写小说的事从一开始就没必要隐瞒吧。

先找份正职工作，再重新朝着成为小说家的目标前进──

「反正……你又不是真的打算以后当个小说家。」

──？

是这样吗？

胸口有股在一阵沉重声响中出现小裂痕般的异样感。

眼前的女朋友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温柔的表情。

我回想起与三春订下恶魔契约的那一天。

她当时提出的两个选择，以及我选择的道路。

难道我不是以当小说家为目标吗？

「好了。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彩叶从沙发上站起身。

「难得的星期天，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之后我们也要好好相处喔。」

最后说完这些话，她便离开我的房间。

屋内剩下我一人，整个房间再次恢复寂静。隔了一会儿，我才感受到初夏的闷热。

总觉得，女朋友所说的话仍然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套房里。

5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你很不会说谎耶。」

看到我轻轻摇头，三春放下交叠的双腿。

她一身让人感觉不到暑意的夏季制服打扮。就像往常那样，她结束星期六上午的课之后就直接过来了，专程来到自己没有什么事要做的图书馆。为了我。就只是为了我。

「……抱歉。」

一向高傲的图书馆三楼女王，将视线降到我的眼睛高度。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平时那副不羁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需要道歉。老师应该也明白吧。我并不是纯粹想贬低你写的东西。」

……「我写的东西」。

已经不配被称作「小说」或是「作品」的那几张A4纸，上面毫无半点平时该有的大量红笔修正。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周了。

「如果只是一次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但这实在奇怪了……我想就算是外行人大概也看得出来吧。简直像另一个人写的。」

三春柔和的语调，是我至今从未听过的。

「譬喻也太过直接又老套……与其写成这样，受到我作品的影响还比较好。按理来说应该是老师擅长的描写部分，也变成只是单纯把看到的东西如实写出来的文字。就像在绘画比赛交出照片一样。还有人物的口吻不稳定，视角也不清楚，对读者造成了压力。至于最重要的故事情节……我已经不想评论了。」

即使表面上的言辞与平常一样辛辣，从语气听得出来她并不是失望也不是瞧不起我。更进一步地说，现在的她也不是在指导我。

虽然可能是我自我意识过剩，那就像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

「我在担心你。」

「……抱歉啊。」

「就说不必道歉。写不出东西又不是什么罪过。不过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我在想，你是不是卷入什么麻烦了。」

偏偏用了跟彩叶相同的说法。

彩叶的担忧与三春的担忧。我的思考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还不是作家的我是否有资格使用这种表现方式，就是我的笔──完全失去了跃动感。

每当我要创作与工作无关的文章时，两个声音便会回荡在脑中。

──「然后……老师将会成为小说家。」

──「你又不是真的打算以后当个小说家。」

即使打开电脑软体，我花在与不动的游标面对面的时间也愈来愈长。原本还以为自己终于能轻松写作，几千个字的目标却感觉遥远不已。

「三春，我……真的能成为小说家吗？」

多么愚蠢的问题啊。

这种事情，应该是由我自己来决定的。

都长这么大了，如果没有别人的指引，难道我就不会走了吗？

然而落在等着遭受责骂的我身上的，却是柔软的恶魔羽衣。

「会的。老师会成为小说家。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三春那双闪闪发光的双眸之中充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坚定信心，倒映着垂头丧气的我。我被那浅褐色的虹膜困住，已经无路可逃。

「我……读了文学系，参加过文艺社团，却从来没有投稿过新人奖。这样的我真的做得到吗？现在才开始，怎么可能有办法成为小说家。」

我勉强挤出了声音。而回应我的，是熟悉的甜美勾人笑声。

「呵呵……我还以为会听到『我们别再见面了』或是『我不想写小说了』……诸如此类的话呢。我稍微放心了，没想到老师的脸皮意外地厚呢。」

三春放松了表情。

「也有很多社会人士成为小说家。性别、学历、职业、种族，这些都与能否获得新人奖无关……你也知道我是几岁得奖的吧？」

「但是，就是因为这样，身为有时间的大学生，而且还是待在文学系那种优秀环境下，却连一次投稿都没有……不就代表我没有才能吗？」

「不愧是国文老师。说话很有逻辑呢。」

三春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态度。

「光是无法放弃憧憬的梦想，愿意接受自己的女高中生学生指导写作这点，你就已经具备非常充足的才能了。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出的选择。」

在无人造访的图书馆一角。

我被站起身来高度只到我肩膀的娇小制服女孩拯救了。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听过之后，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话虽如此，我该从何说起。

说到底，彩叶并没有反对我写小说这件事。

为了整理脑中的思绪，将自己停滞的困境化为言语，我试着按部就班地说明。

「首先，你也知道，我有个女朋友──」

话才刚开始，我就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

明明已经见面超过一个月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呢？

我不小心就忘记了。

忘记三春除了是我崇拜的小说家，还是个会正常上学的女高中生。

忘记她是开央大学附属高中的学生。

「怎么了吗？」

「三春，你认识天崎……认识一位叫天崎彩叶的年轻英文老师吗？」

她的疑惑表情只持续了短暂的瞬间，随即瞪大眼睛。

「说什么认不认识──」

她说出了一句远远超乎我意料的回答。

「天崎老师是我的……二年二班的班级导师。」

我明明对三春一点都不了解，却能够对她说出任何事。

是因为她是我崇拜的作家吗？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告诉她自己与彩叶在创进学院当兼职老师时认识的事，从三月开始交往的事……还有，她在两周前的星期天来过我家的事。

三春坐在椅子上静静倾听。刚开始只是不时微微点头，不久后她的表情愈来愈阴沉。等到我说完时，她那种彷佛在沉思什么的严肃表情反倒让我担心起来。

然而羞愧的是，我找不到可以对她说的话。最后打破笼罩图书馆三楼这股漫长沉默的，是三春自己。

「原来我是老师的学妹呢。」

平时都是直来直往的她，却刻意避开了核心。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刻意隐瞒，是真的完全没想到。」

既然彩叶担任高中二年级的班级导师，就代表她也有可能成为三春的导师。

或许是因为这场写作指导开始时，学生都已经换上夏季制服，让我差点没想到她是开央大附中的学妹。

「不会。不过我之所以会这样……其中一个原因是单纯对世界这么小感到惊讶。」

「也是啦。我也很吃惊。」

如果我早点发现呢？

她不仅仅是我的学生，还是我女朋友的学生。

就算再怎么崇拜她，我会想跟有那种身分的女学生私下见面吗？

「你说其中一个原因是什么意思？」

「那个……让我先想一下该怎么说吧。」

我意识到自己给学生──给一个未成年人带来压力了。

「那个，我真的很感谢三春如此用心指导我。」

既然发现了不容存在的事实，或许是时候该画下句点。

要是再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状况真的会变得无法挽回。这件事已经不再只关系到我的人生。

「就算遭到威胁，曾说过放弃当小说家的我也能写出小说了。」

老师与学生。

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违反规定之上的关系，总有一天一定会出现裂痕。

「虽然我仍然完全比不上三春，还是感觉自己有在一点一点前进。而且我也确立了目标。」

尽管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确实感受到成长。就算没有三春，从今以后我仍然会继续以「青叶奖」为目标冲刺。

「所以我们之后就别再──」

「正好相反喔。」

「咦？」

「所以说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是什么意思……」

「结束这段关系，让老师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我也考虑过，如果发生意外状况就这么做。」

现在这样不就是那种意外状况吗？

三春彷佛在嘲笑我的想法浅薄。

「可是那种可能性已经完全消失了。老师会成为小说家，仅此一途。」

变了个表情的三春滔滔不绝说道。

她虽然很认真，看起来却彷佛有点开心，宛如统治虚构世界的魔王正计划着如何侵略现实世界。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用我的方式接受了……呵呵。必须收回之前说的话了呢……啊，听不懂没关系。总而言之，老师不能再烦恼下去。没有必要烦恼。与其花时间烦恼，不如多和我一起做『青叶奖』的练习。知道了吗？」

「好、好的。」

迫于她的气势，我自然而然地说出肯定的回答。

究竟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开关呢？

「另外……我也想到一个正好适合老师的主题。之后的课程朝那个方向进行吧。」

「适合我的主题？该不会是要投『青叶奖』的那个──」

──！

突然间，一阵低沉的震动声从口袋中响起。

是女朋友打来的电话。

「哦……真巧呢。」

三春的喃喃自语的语气中，不知为何带着愉悦的音色。

彩叶的来电，让我被迫想起两周前的对话。

这次不接不行了。

我正打算从椅子上起身离开，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等等。就在这里接吧。」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摆出笑嘻嘻的表情呢？

她的反应与之前对彩叶来电的嘲弄态度截然不同。

「你接吧。」

三春这么说完，缓缓从对面的椅子站起身。

她无声地走了几步，移动到仍坐在椅子上的我背后。

「快点。」

在身后的催促之下，我接通了手机。

「……喂。」

『啊。今天有接呢。喂，正道。』

彩叶的响亮声音透过电波，传入这片宁静。

三春听得到每一句对话。

『你现在方便吗？』

「嗯。可以──」

就在此时。

某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柔软重量，像条大蛇般自背后窜出，从双肩环住我的脖子。那是三春的双臂。

羽毛般的发丝触感搔过我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禁忌果实的甜美香气。轻轻抵着背部的温暖，逐渐转变为灼热。

那股热度，足以令人忘却夏天的暑意。

『咦，喂喂。正道，听得到吗？』

三春将小巧的下巴靠在手机另一边的肩膀上，在我耳边勾起嘴角。

女高中生应该不知道梧桐抱这种说法吧。现在应该都称之背后抱──

我那本该用来反抗的力气被撒旦的拥抱夺去，遭到囚禁的大脑只能想着这种无聊的念头。

「啊、啊啊。讯号有点差──」

『你现在在区立图书馆吗？』

我转头看着几乎碰到我脸颊的三春。

她点了点头。

我成了恶魔的傀儡。

「是啊。我在这里。管弦乐社的练习结束了吗？」

『太好了……嗯。其实早就结束了。』

太好了？

『对了正道。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该不会已经到家了？如果是的话，反正还有时间，去哪里走走吧。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我去接你。」

正在竖耳倾听的三春发出的轻微吐息拂过我的耳垂。

『猜错啦……正道，你在哪一楼？』

「咦？」

『你在区立图书馆吧。是哪一楼？』

──！

『我已经到门口了。』

我的背逐渐发热。

『要去哪一楼？』

从背后抱着我的恶魔依然挂着微笑，她伸出两根手指。

「……在二楼见吧。」

『知道了。那就一分钟后见喽。』

通话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却感觉彷佛过了好几个小时。

「三春，你做什──」

刹那间。

和三春之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变成了零。

「唔……嗯……嗯嗯……嗯、嗯……」

三春的白皙喉咙发出不该让我这种人听见的声音。

美丽的淡粉红色嘴唇就像波浪般柔软地改变形状，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啄食我的道德感。

那温暖的嘴唇所奏响的，是不应该存在于图书馆的水声。

我想转开头，她却在匆乱换气时细语一句「不行」，那双小手温柔却又强硬地阻止了我。

「嗯……唔……嗯嗯……」

在甜美香气的束缚之下，动弹不得的我拼命抗拒着一次又一次企图分开我嘴唇的湿润蛇信。现实感早已被夺去，我无法制止学生明显的不当行为。

「呼……从现在开始，请叫我琴音。」

（插图012）

就在几乎连时间感也要失去之际，我获得了释放。

「啊，这是课程的一部分。所以拒绝的话，那张接吻照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喔？」

「课程」这两个字在我被麻醉的精神中逐渐扩散。

「琴音……」

顺着她的要求，我第一次念出「琴音」这几个音节。那个词宛如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不受控制的危险咒语。

「……以后不能用图书馆了呢。下周老师上完课我再去找你。反正我也得稍微认真一下准备期末考了。」

琴音露出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冷静态度。

都已经做了这种事，还说什么期末考？

期中考的时候不是说不重要吗？

「好了，老师。你心爱的天崎老师在等你喔。快点过去吧。」

她指着楼梯的方向，对发不出声音的我说道。

「下次要换个地方喽。」

某种我不明白是什么的事物，点燃了她。

「差不多该带老师过去了──去那个现实追不到的地方。」

第一卷 第四章 只有两人的房间（国度）

1

「距离『青叶奖』征稿截止剩不到两周了。」

「……」

「所以现在必须准备可以集中精神的环境。」

「或许吧。」

「老师下周开始放暑假，时机正好。关键在于截止日之前能不能拼死完成。」

「嗯，是啊……但是──」

「当然，还需要预留改稿的时间。因为短篇小说这种东西有没有精准截取瞬间的情境很重要……唔，老师。你有在听吗？」

「……三春。」

「……」

「琴、琴音。」

「有。」

「在这种地方……我根本不可能集中精神啊。」

「那是老师的个人问题。现在已经没有可以挑选手段的时间了。」

「就算是那样，为什么……要选这里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这里是可以专心写作的环境。」

「……看来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呢。」

「虽然地方小了点……没有其他像这样可以集中精神的地方喔？」

硬体层面或许是如此。

这里完全是专门用来写作的地方。不可能无法集中精神。

「──前提是，这里不是琴音的房间的话。」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开央大附中的期末考最后一天。

她事前告诉我「请照常到图书馆来」。而在大门口等着我的，是与吃蛋糕那天同样处于变装模式的琴音，以及她叫来的计程车。

于是我直接被推进计程车──若是抗拒会显得形迹可疑，让我不得不顺从──被带到这栋公寓的其中一户。

那是一栋附有户外楼梯，低矮的两层式设计，传统构造的典型公寓。琴音的房间位于二楼转角。即使内部装潢比想像中干净，给一个女高中生居住仍会让人感到不安。

这里距离我家很近，计程车只跳了一次表。当我问到明明走路就可以抵达，为什么还是叫计程车时，她如此回答：

「要是我老实说出地点，脑袋古板的老师大概就不会来了。」

──事情就是如此。

我现在正位于应该是女学生自家的空间。

放置笔记型电脑的宽长木桌。

占满屋内一整面墙壁，比我还要高的书架上，摆满了古今中外的文学名作、最近的国内畅销书，还有历史、神话、服饰与建筑等参考资料。

窗边摆着一张单人床，琴音就坐在那里。旁边有台积满灰尘的小电视，插头没有插上。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呵呵，难道你在意起女高中生的私生活了吗？」

「我是在担心你。」

「啊，麻烦不要去闻床铺的味道喔？」

「就叫你……不要老是说那种话啦。」

前几天图书馆里的记忆在脑中干扰着我，让说教的句子变得虚弱无力。

身为大人，我应该训斥她的不当行为，教育她别再做出那样的事，与她断绝往来……在做不到那些事的时间点，我早就已经成为了共犯。

最令人困惑的是，完全搞不清楚她的目的。

就算第一次的接吻是为了抓住我的把柄，那么第二次呢？

我实在无法相信那是出于对我的爱意。

她那带着几分危险的主动性，感觉更像是受到某种念头驱使。

「家里终究不能跟图书馆相提并论。这下子已经没办法辩解了。」

「不如换个想法吧。老师不是来到学生家里，而是受邀造访小说家师父的书房。」

确实如她所说，这里与其说是家，更像是间书房。

尽管有张床，几乎看不到其他日常生活的痕迹。

衣架上没挂着制服，也没看到学校的课本。厨房看起来也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

「说到底，你的父母……你的监护人呢？」

这间公寓再怎么便宜，我都不认为是一位未成年人可以租下的地方。况且和补习班签约时基本上也应该需要家长的同意。

「在这里我才是老师的监护人喔？」

面对变成这副态度的琴音，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么，我们就赶快来谈谈今后的计画吧。有很多事得赶快行动才行。」

「就像我在图书馆提过的，我心里已经决定好适合老师的主题。老师写起来可能也会很轻松……呵呵。」

「赶快告诉我吧。只剩下两周，还得花时间改稿，差不多得开始动手写了。」

在琴音的考试期间，我也按照自己的步调阅读文学作品，或是复习她之前批改的内容。但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就只有两周，要拿来写投稿作品还太短了。

「不必着急。况且我的课程还没结束呢。」

「什么课程，不是只要像之前那样，照你出的主题写就好了吗？」

「不，已经不必写投稿『青叶奖』以外的作品了。」

她露出宛如小孩计划着恶作剧的笑容，如此说道。

「老师下一篇要写的作品，是投稿『文艺青叶新人奖』的短篇小说。请你从下周开始写。在此之前，不用写其他东西也没关系。」

也就是说，她不会再出作业，不会再批改。

「这样不会太悠哉了？时间来得及吗？那样的话，课程中又要做什么？」

「呵呵。别急别急。写作和修改并不是课程的全部喔。」

琴音维持妖艳的笑容，继续说道。

「在和老师建立这种关系的那天，我有说过吧。老师需要的不是对琴羽三鹤的崇拜。崇拜反而会阻碍才能。」

「……是有说过。」

那是与琴音时隔八年──与琴羽三鹤第一次见面时──她在图书馆对我说的话。

但从那之后，我就没听她说明过我到底需要什么。

「老师，今晚你要跟心爱的天崎老师见面吗？」

「先等一下。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

「有关系。请告诉我。你要跟天崎老师约会吗？」

「……会见面没错，但不是约会，而是聚餐。和筋野老师三个人一起。就是教数学的，一身肌肉，应该很有名吧。」

第一学期结束的这个时候，刚好筋野先生今晚准备办一场小小的避暑会。

「哦，那位肌肉发达的老师啊？我记得就是撮合老师和天崎老师的邱比特？不过反正也是你先跟天崎老师碰面再一起过去吧？」

琴音面带笑容从床边站了起来。

「……是啊。」

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因为我们约好五点半在车站前碰面，不能再悠哉下去了。

「老师，你这是在跟心爱的女朋友碰面之前，跑到女高中生的家里喔。」

「……我差不多得走了。赶快进入主题吧。」

「上次你有兴奋起来吗？」

「──什么？」

「期末考之前啊。在我面前和天崎老师讲电话，然后跟我接吻后再去见她……有兴奋起来吗？」

「这跟小说完全没关系吧。」

「大有关系。请告诉我。」

「……我怎么可能……会兴奋。」

「那么，你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没什么特别的心情……只是，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既然如此，跟我切断关系不就好了。呵呵，老师果然有才能呢。」

琴音慢慢靠了过来。

那副能够束缚道德的微笑所透出的，不是给予的欣喜，而是夺取的愉悦。

「你用与学生接吻的嘴，对女朋友轻喃爱意了吧？你们也接了吻吧？在那之后，也一定会……」

「别再说了。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而且我们也还没……」

「哦。所以你们还没做到最后啊。那不就跟我差不多嘛。」

突然间，我的唇被夺走了。

「唔……嗯……嗯嗯、嗯……」

琴音用一个眼神就将我定在椅子上，接着优雅地弯下腰亲吻我。

「……嗯……嗯唔……嗯……」

那是成年男性不该听到的难耐低吟，不该知道的水嫩热度。

轻轻碰触又离开的那个吻，带着水分的娇艳色彩。

她一次又一次地如同嗷嗷待哺的小鸟般啄着。

「琴音……为什么要这样……够了，我可是有──」

「呵呵。这是有正当理由的。我会一直把这堂课上到你明白为止……嗯……」

说完，她又轻吻了一次。

「崇拜，只能成为动机而不能当武器。能成为武器的，是诅咒。」

不是崇拜，而是诅咒。

我所需要的，是诅咒……

「等下周结业式结束之后……正好老师也放暑假了。投稿前的最后一周，请你每天都待在这间房间里写作。」

我拼命想让停顿的脑袋回归现实。

「不……我做不到那种事。首先要是彩叶发现了──」

「呵呵。老师也真是的，难道忘记女朋友的行程了吗？」

琴音彷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连身体最深处都遭到麻痹，想站也站不起身的我，如此说道：

「天崎老师不是从下周开始要去社团集训吗？」

2

等到筋野先生晚了一点才抵达餐厅时，我不禁心想。

──太好了。

「嗨嗨，两位。不好意思来晚了……哦，天崎。好久不见。」

「筋野老师，好久不见了。今天谢谢你邀请我。」

筋野先生喀啦喀啦地拉开门走进包厢。彩叶随即起身向他打招呼。

「哪里哪里。反正补习班讲师比学校的老师还闲嘛。」

新宿东口。

我们集合在距离三春签名会会场的那家书店不远处大楼里的一间日式餐厅。

不管是走在路上、坐在电车里，还是进到餐厅。

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会合之后，我就一直无法正视女朋友的脸。光是装出享受聚餐的样子就已经耗尽心力。

美丽、聪明、认真，工作也很能干。我觉得彩叶以女性，不对，是以一个人来说，都是个完美的存在。像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她。

然而我现在的行为，却是在背叛她给予我的一切。

「筋野老师，谢谢你帮忙预约餐厅。」

「别客气啦。不过天崎能顺利过来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担心六点集合会不会太早。你不是还有期末试卷要改吗？」

「怎么样都能空出星期六晚上的时间啦。而且目前改卷和统计的进度都很顺利。」

「哎呀。天崎的工作态度还是一样完美。听说你一下子就当上二年级的导师啦。」

「是啊。但因为学生不用考大学入学考，很好带他们。反倒是社团那边比较忙……虽然很有成就感，结业式的隔天就是暑期集训，回来之后又要立刻帮出席天数不够和成绩不佳的学生上辅导课。希望不要有人得上英文辅导课啊。」

「对了，辅导课的时间好像是在八月初嘛？」

不过辅导的标准很宽松，成绩稍微差一点还不至于踩线。只要过着正常的学校生活，大多与那种事无缘。

「喔喔。那还真的很忙呢。不过很充实啊。我们这些补习班老师就没有那些事了对吧，佐野？」

「哈哈……是啊。彩叶真的很了不起呢。」

「哎哟，正道。」

「哇哈哈。没关系啦。看你们进展得那么顺利，真是太好了。」

「筋野老师。我们交往还不到半年呢。」

拉门打开，服务生送上三人分的饮料。

「好。那么……虽然有点早，还是跟大家说声第一学期辛苦了。干杯！」

我和筋野先生拿着一般的啤酒，彩叶则拿无酒精啤酒，三人一起干杯庆祝。

虽说是假日聚会，三个人的职业都差不多，而且我们也不讨厌工作，所以就一直聊着教书的话题。

筋野先生教数学、彩叶教英文、我教国文，因为专业分得很开，也不会出现什么意见不合的情况。

就在餐点吃得差不多时，筋野先生突然把话题带到我身上。

「话说回来，佐野写小说的事怎么样了？成为职业人士的第一步走得如何？」

「……咦？」

彩叶抛出了问号。

「截稿日是这个月底吧？」

「没、没错。是……七月三十一号。」

「要投稿的作品差不多开始动工了吧？」

「呃，是啊。唔……是有一点一点在写。」

「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挤不出构想吗？」

「不，也不是那样……」

筋野先生拥有的敏锐直觉，或许让他很容易被酒精影响。

「别担心。你一定做得到。搞不好真的会出道当小说家，把那边当主业喔！」

这个人是只要喝了酒，心情就会一直很好的那种类型。反过来说这就表示他是真心支持我，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事才对。

「谢、谢谢。」

我一边道谢，一边递出冰水。

「天崎也会支持他吧？」

「是的。当然了。」

「哇哈哈。我刚开始听到时也吓了一跳……喂，要不要点份甜点啊？」

爱吃甜食的筋野先生开始看起菜单上的甜点。

「我就不用了。」

「我先去一下厕所，帮我点巧克力冰淇淋。」

「喔。那我点蕨饼跟……」

「喂，怎么叫前辈帮你点餐啊。」

看到气氛比想像得还要正面，我松了口气站起身。

走出包厢后，发现店里几乎坐满了。聚餐这种事还真奇妙，离座之后，我反而在一片喧嚣中冷静下来。

彩叶是正确的，而且她也确实支持着我。

听到年纪不小的男朋友竟然想写小说，不论是谁都会感到困惑。是没有时常联络的我有错。

不如说违背社会规则的是我。再这样下去，万一我和琴音的关系曝光，铁定会被开除。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就会让彩叶、筋野先生、我的学生，甚至是我的父母伤心。

「去她家……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没错。就算距离新人奖截止剩没多少时间，也不该去女高中生的家里。如果只是刚好在图书馆和她共处同一个空间，还有办法解释过去。

「要不要沟通看看……跟她说只在图书馆见面就好呢？」

脑海中闪过签名会上拍下的捏造接吻照。虽然对琴音很不好意思，身为大人的我已经承担太多风险。不能再冒险了。

──我不只是小说家，更是一名社会人士啊。

当我回到包厢，将手放在拉门上的那一刻，突然听到筋野先生和彩叶的对话从里头传了出来。

「什么嘛。原来你没兴趣啊？」

「不是有没有兴趣……这件事本来就跟我没有关系。我对男朋友的嗜好没什么想法。但是……你刚刚说成为职业的意思是──」

我放在拉门上的手冻住了。

「你应该也知道吧。那家伙以前的目标是当个小说家。不对，现在也在朝这个目标前进。」

「我听说过他为了当小说家才读文学系。但我以为他已经做好了断，决心当个社会人士了。」

「既然他出社会后才追求梦想，你就不该否定他吧？」

「我又不是要否定他。我知道有很多人把写小说当副业，但事情没那么容易。追梦是很好，不过要是花太多时间，超越单纯嗜好的程度……那就得重新考虑了。」

「会花那么多时间，代表他就是那么认真啊。」

「筋野老师，你也不是真的认为他现在还有办法成为小说家吧？如果他有办法，早就当上了。」

「不，我是认真的喔，天崎。而且他现在不就已经有具体的目标了吗？」

「目标这种东西，如果只是说说，要怎么订都可以。但以现实来说，通过第一轮评选的可能性非常低吧？而且就算成为职业作家，之后又该怎么办？工作跟写作可能都会变成半吊子……最重要的是太不稳定了。小说家这种职业，几乎没办法只靠写作过活。与其这样，还不如全力投入工作。」

「我承认可能性确实很低。然而我不认为这是不全力支持他的理由。」

「筋野老师，你为什么能那么宽容？」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我就是很喜欢那种朝着自己喜欢的事物勇往直前的感觉。美式足球也跟数学没什么关系，但却很有趣啊。」

「不过那可以锻炼体力、社交能力与团队合作的经验吧。每一项都是实用的技能。在找工作时，运动社团的经历也一定有帮助。学生时期的社团活动，跟已经成为社会人的追梦行为……对我来说没办法相提并论。」

「唉，天崎。你有什么嗜好吗？」

「有啊。我会看书也会看电影，偶尔也去健身房运动，英文会话或许也能算是一种嗜好吧。还有我持续在跟社团的学生练小提琴。」

「还是一样那么多才多艺啊。那么佐野写小说的事，你也可以跟那些一样当成嗜好嘛。光是这么做，那家伙就会很开心了。」

「可是小说……阅读是可以让人转换心情，但要下笔写的话……相较于花费的时间，回报实在太少了。」

「那不就是所谓的嗜好吗？而且那些帮助转换心情的小说，都是有人写的啊。哎，像我这种不看书的人说这种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不过，说不定这次让他澈底死心，比起一直抱着莫名的自卑感还要好。」

「……换个话题吧，天崎当兼职老师的时候，不是做过手工巧克力吗？而且还做给了所有职员。记得是在情人节吧。天崎，那不也是嗜──」

差不多得赶快回座位了。

我提起嘴角，放松脸部的表情。

不知道有没有顺利装出醉得有点开心的样子──

○

「……请先进来吧。」

按下门铃过了数秒。

出来应门的，是身穿睡衣的琴音。

聚餐结束离开后。我和彩叶在同个车站下车，在岔路口道别。

我不太记得在这段时间里和女朋友的对话内容。

一回过神，双脚已经不由自主走向琴音的公寓。

从外面看到房间的灯光还亮着，我放下心来。

这并不是醉了。只是我的身心都在追求着。

追求那个现实追不到的地方。

关上玄关大门的瞬间，琴音什么话也没说就吻了我。

我没有抵抗，默默接受她的嘴唇。

浓雾笼罩的知觉中，我只明白这跟之前的吻有着不同目的。

不是掠夺的吻，而是给予的吻。

总感觉这是自己第一次与真实的琴音接吻。

途中我注意到琴音是踮着脚的，于是稍微弯下腰，她便顺着我的动作更用力地将唇瓣贴上来。

我朦胧地心想，这好像在做人工呼吸。

琴音只是拼命想救回一个在现实之海溺水的人。

当嘴唇分开时，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呵呵……有一点酒臭味呢。」

意识恢复清醒时，我发现自己正穿着不合身的浴袍坐在椅子上，眼前的床上坐着琴音。这幅构图与今天下午如出一辙。

「真是的……你又来了吗？」

琴音交叠白皙的双腿。

从短裤露出的大腿在我眼前交叉。上衣和裤子是成套的，毛茸茸的柔软布料上印着淡粉红色的条纹。是连我都知道的知名品牌睡衣。

「跟你第一次对我吐露心声时一样呢。老师不用在意你心爱的天崎老师说什么。能实现自身梦想的只有自己。」

借用浴室冲过澡之后，我像那天一样，把所有事都告诉了琴音。

「不管你的女朋友怎么想，那都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彩叶是我的女朋友啊……你要了解这点。」

「就算她不支持老师的创作活动……不支持你的梦想、你的憧憬，也没关系吗？」

「不是的……她支持我。她并没有阻碍我做什么，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为我考虑未来──」

「呵呵，真有道理。但如果你要那么说，就请不要感到受伤。不管你的女朋友是怎么想的，都不要说丧气话。因为她不是支持着你吗？」

「这……」

（插图013）

「假如做不到，那就是阻碍。请远离那些会降低老师动力的一切事物。老师如今不只是社会人士，更是一位小说家。」

不只是社会人士，更是一位小说家。

「任何小说之中，或多或少都有作者自身的投影。我是这么认为的，不只是私小说（注：日本现代文学特有的小说体裁，以作者本人为主角，取材自作者的亲身经验。又称为「心境小说」），就连娱乐作品也是，登场人物的细微描写或是场景的真实感等，一定会反映出作者的内心世界……无论作者有意无意，无论是正面影响还是负面影响。」

「所以你才会不惜更换地点吗？」

要是在不久之前，我可能还会一头雾水，但现在我能理解琴音想说的话了。影响现在的我的所有事物，都会投射到投稿「青叶奖」的作品之中……琴音就是这个意思。

被彩叶知道的这个时间点，图书馆就不能用了。

在她看来，彩叶对我……有着负面影响。

「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让老师成为小说家更重要的事了。」

跟琴音交谈的过程中，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我也多了可以思考之后事情的余裕。

「可是，我还没听到你说适合我的主题是什么。要是我写不出来该怎么办？一周的时间……真的够吗？」

如果只是要写出东西，在不需上班的情况下一天之内可以写出五千字。一周内写一万字以内的短篇小说，听起来或许很简单。

不过，这是指不必考虑内容的情况。既然要投稿新人奖，整篇文章都得反覆改稿。别说一周了，我甚至还想要一个月的时间。

迫不得已之下，也是有提出之前写的作业的选择。只要根据琴音的批改要点进行修正，以文章来说应该也能达到一定的水准。不过那样应该会让我感到不上不下，燃烧不完全吧。

「主题就等到老师的最后一堂课再揭晓吧，敬请期待喔。而且刚好从那天开始，你心爱的天崎老师也不在了。」

呸～琴音吐了吐舌头。

「……不要一直加什么心爱的啦。」

「呵呵，你不爱她吗？」

「……我爱她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彩叶是我的女朋友。

「……这样啊。」

「琴音。彩叶……天崎老师在学校给人什么样的感觉？」

「呵呵，问得好。就跟老师想像的一样，很完美喔。」

「你这种说法好像话中有话。」

「是啊。当然了──」

琴音满面笑容地说道：

「毕竟完美这个词，并不是赞美。」

○

从琴音房间回家的途中，我抬头望向夜空。

即使在都心，仍然能以肉眼看见明亮的二等星。

琴羽三鹤的出道作《天盖孤独》，描写一位生活在孤独中的少女，只能凭借星空抚慰心灵。

她说过小说是作者内心的投影。

突然间，我想起琴音在那间法式糕点店里自然说出的感想。

──「好像星星喔。」

在撰写获奖作时，她是否也在仰望夜空呢？

说不定还是孤身一人？

我漫不经心追寻着夏季星座的轮廓时，有种琴音就在身旁的感觉。

那一定是因为我的头发散发着与琴音同一种洗发精的甜香味吧。

3

「从第二学期开始，论说文的比重会上升，所以我想在最后整理小说的阅读方式当成第一学期的总结。当然这是以考试的角度来说。」

在黑板上滑动粉笔的同时，我思考着。

自己究竟是为了谁上这堂课呢？

「所谓的文学性文章，首先在主题或触动人心的方法上必须具有普遍性……更重要的是，文中的说明部分往往会有所省略。这并不代表作者偷懒。」

这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疑问。

课程就是为了学生而上，这是理所当然的。

「常常有人说『现代文的题目里，答案一定写在文章的某个地方』……这主要是指论说文。小说则是反过来，必须读出没有实际写出的东西。当然，这些问题仍然有着正确答案。」

然而此时此刻，我觉得这堂课简直是为了自己而上。

「登场人物的对话、行为与譬喻……各位可以当作小说就是运用这些元素来间接描写心境。在某些领域中，会认为此类技术与美感，比故事本身更加重要。」

我望向教室的角落。

看似认真听课的女学生，不知为何用手捂着嘴，彷佛在拼命忍住笑意。

「当然了，那些紧张刺激的畅销娱乐小说也很好。不过文学这种东西也有着近似于艺术的一面……嗯，对高中生来说，想成是不同项目的运动竞技应该会比较快。例如马拉松和百米短跑就没有优劣之分吧？」

虽然我一脸自以为是说着这些话，却连自己适合什么样的运动项目都还没掌握到。至少，这不是运动员资历只有两个月的人可以对金牌得主大放厥词的话题。

「总而言之，当考题出现故事文时，大多会要求从各种线索来解读没有直接明写的部分。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让分数大幅提升，所以请务必多加留意。」

正好来到学生们期待我放下粉笔的时刻。

「……那么，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听到我的话，教室里的学生们同时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今天班上散发的解脱感比平时还要更大。

毕竟明显这是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堂课。

由于大部分学生的学校都已经放假了，穿的多半是便服。

「暑假期间就算随便复习一下第一学期的内容，也能有所进步。虽然数学和英文可能就让有些人忙不过来，还是希望你们稍微接触一下国文。」

尽管我这么说，谁也没有在听。

连刚刚在教室角落一直忍笑的女学生也不例外。

女学生以没有人会注意到的方式，偷偷与我对上视线。

然后缓缓动着嘴唇。

告知暑假──与现实世界隔离的一周──即将开始。

「等　等　见。」

仅仅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念出我无法抗拒的咒语后，三春琴音离开了教室。

只要有魔法，就不需要交换联络方式了。

○

回到讲师办公室，看到筋野先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哟，我们都是第一学期最后一堂课吧。辛苦了。」

「真的……很谢谢你。」

面对真心支持我的筋野先生，心中只有满满的感谢。

「哦？怎么突然那么拘谨？」

他维持着适度的职场距离，不过在我需要别人的支持时推了我一把。世上应该很难遇到愿意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吧。

「没什么。筋野先生也辛苦了。还有前几天谢谢你请客。」

「反正数学课的堂数比较多嘛。请两个后辈吃个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琴音──与补习班的女学生──私下见面的罪恶感，在面对筋野先生时变得更加强烈。这件事百分之百都是我的错。琴音……没有任何责任。

她说这是「诅咒」。或许吧。这可说是与值得祝福的事完全相反的行为。

「话说佐野啊，新人奖的截稿日好像就快到了吧？」

这个人真的太好了。

「是的。还有一周。」

「状况如何，写得完吗？」

「我会在这周好好努力。」

就算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像是国中生的回答，但也真的只能拼命努力了。

「所以你今年的暑假生活就是写作了啊。天崎……好像要参加社团集训？」

「……从今天开始连续六天。」

「……这样啊。」

这段对话并非问题与回答。只是单纯的确认而已。

「你要相信自己，加油啊。」

筋野先生用那只健壮的厚实大手拍拍我的肩膀，接着离开了讲师办公室。

我也得处理剩下的一点工作准备回家。

然后，背叛筋野先生对我的信任。

……有位异性正在等待自己回家，这种经验还是第一次。

○

「噗……呵呵……呵……笑得肚子……好痛……」

在玄关一见到我的脸，琴音就喷笑起来。看来我戳到她的笑点，只见她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明明想掉眼泪的是我才对。

「噗……小、小说就是运用这些元素……间接地……描写心境……呵呵……对话、行为……跟譬喻……呵呵……不愧是老师……噗。」

能听到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说出这么没诚意的「不愧是老师」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既然你都懂……噗，就应该那么做呀……呵呵。」

上课的内容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不对劲的，是有个讲师在写小说，还有他的学生是职业小说家。

即使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琴音脸上的愉快表情依然持续了一阵子。

「明明教学生能教得那么完美……老师，你是在给自己上课吗？」

「……能让伟大的小说家笑成这样是我的荣幸。」

又来到这里了。

在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堂课结束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家……不，是琴音的房间。

受到不是家人的女性用「欢迎回来」这句话迎接，以及过意不去地回应「我回来了」，今晚经历的这些都是第一次的体验。

本来应该在更温馨的家庭氛围中，与女朋友共度甜蜜时光的对话，却发生在自己和高中女学生之间。而且对方还穿着睡衣，整个画面看起来完全越线了。就算我因此被抓去关也不奇怪。

「……来吧。」

「好。」

「距离『青叶奖』截止还有一周。我至今为老师出了各式各样的作业，之后也帮你上过课。现在就只剩下写出投稿作品了。」

「我有问题。」

「不给问。」

「……」

「从明天开始，请你每天都过来。就算是短篇，一周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但这次必须以作品的新鲜度为优先考量。我想把最后一天三十一号留作预备日，所以请在截稿前一天写完，以网路提交。」

我第一次听到作品的新鲜度这种说法。

看来琴音也明白一周的时间太短。她有什么明知如此也要拖到最后一刻的理由吗？

「我有问题。」

「不行喔，禁止过夜。再怎么说都不太好。」

「不是啦！」

「啊。如果想小睡一下，就在那张椅子上睡吧。禁止使用床铺。」

「我知道了，但也不是要问那个。」

「那么请提出其他的问题。」

「你刚才说什么上课……我不记得你做过什么耶。」

「不，我已经好好上了课喔。为了你的投稿作品，还不只一次。」

……不只一次？

难道这个课程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行的？

话虽如此，我也只记得突然被吻，还有被绑架到这个房间这些事而已。

「你今天要告诉我适合自己的主题吧？」

「是的。」

「别再卖关子了，赶快说吧……我到底应该写──」

疑问被琴音的双唇堵住了。

微湿而带有重量的发丝，散发出比平常更加浓郁的护发乳香气。

「……嗯、唔……」

气味、温度、柔软、声音。

尽管是被动的，我仍然害怕自己逐渐习惯琴音给予的甜美刺激。

「……呵呵。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没有发现吗？」

琴音很快就离开我的唇，露出微笑。

「不是说过吗？作者会在小说中投射自身。既然如此，就得将这点发挥到极致。」

在狭小的房间里，琴音像画圆似的开始缓缓踱步。

那副模样简直有如集合众人说明犯人手法的名侦探。她的语气充满自信，与那身毛茸茸的睡衣不太搭调。

「对于刚开始写小说不久的老师来说，要在『青叶奖』中脱颖而出的方法，最能展现真实感的方法……是选择一个能够以最大程度投射自身现状的主题。那就是作品的新鲜度。幸运的是，『青叶奖』在主题方面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琴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

然后说了一句：

「就是恋爱。」

侦探用食指指着犯人，继续说道：

「我要让老师用以恋爱为题材的小说，夺得新人奖。」

4

「……那个。」

「啊，冷气的温度可以随意调整喔。」

「不是……」

「厕所在玄关那里。」

「不是啦。」

「要吃泡面的话，厨房有。」

「不是那个啦。」

「嗯？」

「琴音，你该不会……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吧？」

暑假第一天。

也就是参加「青叶奖」投稿创作的免住宿集训第一天。

我小心翼翼地不被别人看到，一大早就来到琴音的房间。我打开自己的笔记型电脑，但还有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没有啦，就是你应该还有社团活动，或是出去玩的计画之类的事吧？」

「我是回家社，而且这段集训期间也没什么计画，请不用担心。」

「就算你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我也很为难啊……」

就在面对书桌的我身后。

那个在床上看书──书本约为平装书的尺寸，并且因为套着纸书套而看不出书名──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女高中生，让我实在无法集中精神。

「你要待在这里我没有意见。只是，至少让我在写作的时候独处吧。」

「你要在这种大热天赶我出去？赶走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赶走自己的学生？赶走屋主？」

「唔唔唔……」

琴音拉了拉那身单薄的连身裙型居家服。

尽管面前有一名成年男性，她却完全处于放松状态。简直让人有种错觉……彷佛我们仍在过着之前表现在外的伪装兄妹时光。

虽然知道不该随便产生这种感想，琴音──以不配当小说家也不配当教师的说法──非常可爱。至少现在的我是如此认为的。

不只是长相和气质，她也很清楚自己适合穿什么样的服装。无论是在这个房间见过的睡衣或是居家服，感觉都足以登上时尚杂志。不过，我记取了在法式糕点店被嫌恶心的教训，没有把想法说出口。

这时琴音从书中抬起头。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呵呵，又有什么恶心的感想了吗？」

拜托你别先发制人。

「我只是好奇职业小说家私底下都看些什么书。」

「……很普通喔。比起这种事，老师还是专心在写作上吧。」

那句「普通」让人相当在意。应该说，琴音可曾在我面前展现出任何「普通」的地方吗？

「这次的投稿作品，你不会帮我改对吧？」

「是的。毕竟要是由我做修改，太趋近作弊行为了。而且考虑到成为作家以后的生涯，不靠自己的实力得奖也没有意义。」

她不只是想着拿一次奖，而是理所当然般展望之后的未来。

「那就更不用说了……应该可以像之前的作业一样，让我在自己家里写吧？」

「那可不行。」

她立刻回答。

「为什么？」

这里的环境确实周全，参考资料也很充足，但如果不需要与琴音讨论，那么好像也不需要特地来到这个房间。毕竟没必要故意增加与女高中学生共处这种越线的状况吧。

「说到暑假，不就是要集训吗？」

「真亏你这个回家社有脸说这种话。」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我反倒要请你回家后就别写了。赶快习惯我待在这里的状况吧。」

「……了解。」

意识到眼前有条不能跨越的界线后，我乖乖地把脸转向电脑。

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我们各自度过一段时间后，床铺上的琴音喃喃说道：

「天崎老师。」

「咦？」

「就算你没跟她睡过，起码也邀请过心爱的天崎老师到家里吧。」

她彷佛在坚持什么，硬是不肯拿掉彩叶的修饰词。

「……对。是有过……那又怎么样？」

「这就是原因。刚刚说的，为什么不能在老师家里写的原因。」

琴音重新埋首于书中。之后不管我问什么，她都不再说话。

「好，写差不多两千字了。」

告一段落。

当我在看起来很贵的办公椅上大大伸了个懒腰，西斜的阳光便慰劳我的辛劳。

考虑到要拟定架构，第一天写这样算不错了。从明天开始应该能写得更多。

琴音说得没有错。

虽然很不甘心，这篇写得比她所有交代过的作业都还要顺利。

我对自己擅长书写视觉描写的文章有所自觉。不过以此间接描写登场人物的心境──我在补习班课堂上反覆讲述的技巧──似乎在恋爱小说的领域里相当有效。

「嗯……词汇运用得不错。文章相当有质感。」

琴音从旁边望着我的萤幕。尽管她说过不会帮我批改，看来多少还是会在意弟子的文章。

「呵呵。很高兴看到我的课程得到成效了。」

这是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看得出琴音的「课程」增进了我的描写功力。我切身感受到自己写出了原本一味崇拜琴羽三鹤时所没有的原创性表现。

「受诅咒的武器一向都是很强的嘛。」

我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憧憬正在转变为诅咒。

本以为遥不可及的小说家，如今以我身为成年男性的社会生命为要胁。正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我的表现力才能悄悄萌芽。

「天还亮着，不过已经六点半了呢……老师，晚餐打算怎么办？」

「我不要连晚餐都吃泡面。打算回家再吃。」

「现在是集训期间耶？把屋主丢在一边？」

「……肚子饿了就老实说嘛。」

在肚子叫出声之前。

「可是这样好吗？补习班老师找学生一起吃饭。」

她那挑逗模式的笑容，看起来竟然比七月的夕阳还要耀眼。

「提议的明明是你，就不要顾虑我啦……」

「嗯，也是啦。」

「变装，各付各的，店里集合。完毕！」

「太好了。我马上换衣服。请不要偷看哟。」

琴音从衣橱里拿出变装用品组──连帽开襟毛衣和平光眼镜──然后走向玄关。

隔开玄关与房间的门，发出喀嚓一声关上。

……

……我实在很在意。

……看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尽管知道这么做不太好，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

我小心翼翼避免被门另一边的屋主发现，拿起比女高中生换衣服的场景更令人在意的东西──她读的那本书。

「唔，英文……？」

竟然是外语书。

书很薄，但不是专为英语学习者简化的版本。是正统的平装书。不知道她是为了精进小说家能力而想先接触原文作品，还是单纯在学英文。

她看到的地方夹着一片羽毛形状的金色书签。

「ANIMAL FARM……《动物农庄》啊。」

翻动纸页时，我在没有注记任何英语单字翻译或画底线的书中，发现了一张小小的便条纸。

「英语R　天崎　第二学期　↑」

「这是……原来如此。是彩叶的那个。」

我想起彩叶以前说过的事。

这本《动物农庄》是她负责的高中二年级英语阅读课的教材。

既然如此，便条纸的意义就只有一个。

琴音在考完期末考之后仍在读书──而且很可能还预习到第二学期的进度。不过那也许是回家作业。

正常来想，琴音只是单纯在认真读书，仅此而已。

然而我实在没办法坦然接受这个想法。

──「心爱的天崎老师。」

我在脑中反刍琴音的话。

便条纸上没有敬称，直接写着女朋友的名字。

依旧美丽的字迹工整到夸张的程度，看起来有些挑衅的味道。

○

「嗯～家庭餐厅的甜点也很棒呢。果然是不是期间限定很重要。」

我原本还觉得只吃生菜沙拉和三明治当晚餐太少了，看来她是为了留肚子给圣代。虽然我也对菜单上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感兴趣，无奈大分量的蛋包饭就饱了。

「我们各付各的。别想请客喔。」

「知道啦。」

我跟变装后的琴音，在最近的车站前大楼五楼的家庭餐厅见面。尽管不能轻忽大意，这附近确实鲜少看到开央大附中的学生。

「情况如何？离截稿前还有五天，有把握完成吗？」

「嗯。今天也花了点时间想架构。我觉得能完成，不如说还想多花点时间改稿。」

「不错呢。比起写作更需要花时间改稿这点，让你愈来愈像个小说家了。」

既然是参加比赛，那就应该花更多更多的时间反覆修改吧。但这次就只能相信琴音所说的，以新鲜度为优先考量。

「粗略看了一下，也没什么说明太多的感觉。」

「在写的时候，我有一直留意你之前说的东西喔。」

「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不过没必要不好意思喔。你应该也知道吧。你很适合写恋爱作品。」

对于沉迷于文学的我而言，只和彩叶有过像样的恋爱经验。即使脑中浮现几个擅长恋爱题材的作家名字，也只是我擅自认为他们经验丰富。想到这里，我脱口问道：

「唉，琴羽三鹤不写恋爱作品吗？」

我的记忆没有错。

琴羽的作品里，没有任何一篇是关于恋爱的。

以琴羽三鹤的笔力，应该能从与众不同的切入点，将常人认为很普通的恋爱故事以文学性的手法写出来。写了三本短篇集却连一篇恋爱作品都没有，代表是有意为之吧。

「……因为没有。」

「咦？」

琴音小声嘀咕着。她稍微低下头，就让兜帽和浏海遮住了脸。

「因为……我没有经验……」

人不可能亲身经验过每一件事，所以才需要透过调查或取材活动，有时甚至需要动用想像力来补足……看来即使是琴羽三鹤也会遇到关于真实感的困扰。

「……」

──「其实我啊，还没有接吻过呢。」

在签名会强吻了我并拍下照片之后，她是这么说的。

琴音将来是否会后悔用那种方式失去初吻呢？比方说……与真正喜欢的对象接吻的时候。

「喂。」

「咦？」

「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恶心的事？」

「没有。」

「唉。听到女生说『经验』这种词就开始胡思乱想，你是青春期男生吗？太恶心了。潜在犯罪者。等当上小说家请立刻被抓去关。别担心，还有改过向善的机会。」

请别在这种地方发挥作家的用字遣词能力。

「实际处于青春期的是你吧……」

「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我之前崇拜的畅销小说家的真面目吗？

「话说回来，选这种地方真的好吗？」

琴音叼着吃圣代用的长汤匙，歪了歪头。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原来知名作家也会来家庭餐厅啊。」

「偶尔会来。好歹我也是个普通女高中生喔？」

缺乏生活气息，宛如书房的房间。见不到身影的家人。没有在用的厨房。

她说的「普通女高中生」，听起来只像是安上去的角色名称。

不知道她有没有能够一起点了饮料吧后一直坐在餐厅里的学校朋友。

「你平常都吃什么啊？会做菜吗？」

尽管这么问好像是把理想的女性形象强加在她身上，我实在不希望听到靠外食或便利商店解决的答案。脑中率先浮现的是担心的念头。

「简单的料理我还是会做的。」

「这样啊。那就好。」

「想吃我亲手做的料理吗？」

「……不好意思，不用了。」

「……这样啊。」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我的回答让琴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原样。

「不过你进步了呢。老……哥哥。」

处于变装模式的琴音想起在外面的规定，赶紧改口。

「进步？」

「是啊。你观察别人的眼光，跟吃蛋糕那时不一样了。」

普通、凡夫俗子、没天分之类的。我想起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事。

「这算是进步吗……」

我只是纯粹对她感到好奇而已。

愈是认识琴音，就愈是搞不懂她。

「我要给这样的哥哥一点奖励。」

「什么奖励──」

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嘴唇，下一刻，芒果的酸甜滋味在口中散开。隔了一拍，融化的香草冰淇淋的香气翩翩起舞。

平光镜片后面那双清澈的眼睛，正露出开心的笑意。要是琴音有养宠物，喂饲料的时候大概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与她共用的汤匙从我的嘴里抽了出去。

「呵呵。这也是课程的一部分。明天的写作也要继续努力喔。」

夏季限定的芒果圣代，带有一股无法回头的滋味。

各自付完帐离开家庭餐厅之后，我和琴音分别踏上归途。穿着短袖衬衫的我走在七月中的夜路上。

吹着夏季的晚风，投稿作品的剧情发展在脑海中浮浮沉沉。这颗脑袋即使在背景运作也在思考著作品的事。

上次不顾一切全心投入于一件事情，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挑战全国大赛，或是全力准备大学考试，我一直觉得自己缺乏这类的经验。

以前读大学时看过一篇获得著名新人奖的推理小说家的访谈。那个人说获奖作品是在大三暑假时写的，而且在那之前，他还投稿过长篇小说的比赛。就在只会空口说白话的我浑浑噩噩浪费每一天的那段期间，他默默地反覆进行挑战。

我仰望西边还拖着残阳的天空。

接下来，夏季大三角将会愈来愈清晰可见。

第一卷 第五章 最后一幕

1

暑假开始的这三天，我从早到晚都在琴音的公寓写作。

连我都感到害怕的是，自己竟然习惯了穿着居家服的学生待在床上的状况。

从第二天起，琴音就不再偷窥我的笔记型电脑。看来她判断要是做出更多评论，可能就会变成帮我修改文章了。

或许是因为用脑过度，我回家后只会稍微看一下手机就上床睡觉。

彩叶的联络也只有晚上传来一点讯息而已。她应该知道小说的截稿日期将至，却不曾提到这件事。

午餐我们吃的是泡面、即食调理包、便利商店的便当。当然是各自去买的。

每当我提出下厨的意愿时，都会被她以要我专心写作为由阻止。说是这么说，我也没看过她使用厨房。

晚餐则固定和变装模式的琴音去家庭餐厅。

于是乎，就在她每天都点不同的点心，最后点完所有季节限定甜点的集训生活第三天晚上。

当我走到平常和彩叶道别的岔路口时，被背后一个女性的声音叫住了。

「状况怎么样啊，小正？」

站在那里的，是之前走夜路时突然搭话，然后考我琴羽三鹤测验的金发爆乳美女（大阪腔）。她还是跟那时候一样，一身红色打扮。

「……」

我决定选择忽视她。

那是不能扯上关系的可疑人士。拜托警察快来临检她吧。

「喂喂，居然不理我喔！……唔，很不错嘛，居然能让我吐你的槽。」

我又没有在装傻。

我转身面对那个古怪的女子。琴音说过会介绍她给我认识，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你好像是三春认识的人，但你究竟是哪位？竟然连跟踪这种事都做了。」

「跟踪这件事真的很拍谢啦。不过，我实在很想亲眼确认一下，看看小正是不是配得上琴音大人。」

琴音大人……？

「郑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做这行的。」

女子从被沉重胸部顶起的胸前口袋拿出名片夹。我接过涂成鲜红色的指甲捏着的名片，上面印着令我不敢相信的文字。

「青麦社　文艺第一出版部『文艺青叶』编辑部」

「鴫泽葵　Aoi SHIGISAWA, MD」

不是伪造的话，那么站在我面前这名稀奇古怪的女子就是「文艺青叶」──也就是我正打算投稿的「文艺青叶新人奖」的主办单位──的编辑。印在名字旁边的MD大概是公司职称吧。上面也记载着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

然而这依然不改她非常可疑的事实。

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不过她的打扮显然是已经做好被以貌取人的充足准备了。

「……你有在工作啊？」

「唔，虽然工作已经辞掉了啦。」

「那么……编辑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来跟琴音大人认可的男人打声招呼。」

丝毫不顾周遭景观的海外时尚业界人士的打扮，以及从那副绝佳好身材的口中说出的，有如亲戚家阿姨的大阪腔。这种异常的反差让我头晕目眩。

「为什么鴫泽小姐知道我的名字？而且说得好像我们之前见过面……」

「啊。叫我葵小姐就行了啦。」

「鴫泽小姐──」

「叫葵小姐就行了啦。」

强迫别人用名字来称呼她这点，似乎有点像琴音。

「……为什么葵小姐知道我的事？」

「因为在琴音大人的引退签名会时有做过身分确认啊。不记得了吗？还是说，你当时紧张到没办法注意别的事？毕竟你看起来就像个狂热粉丝嘛。」

葵小姐咯咯笑了起来。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签名会会场确实有个应该是工作人员的女性。印象中那是个头发很长的女性。不过那个人是黑头发，穿套装，说标准语……

「……根本不同人吧？」

不行，冷静点。这已经不是记忆力的问题了。

「啊哈哈哈。琴音大人引退时我也跟着辞职，所以就解放自我啦。」

解放之后就变成这样吗？

「请问葵小姐和三春是什么关系？」

「啊啊～我还没讲呢。」

葵小姐搔了搔头。那种莫名奇妙的超嗨情绪也好，一身红的奇特打扮也好，她是搞笑艺人吗？

「我曾经是琴羽三鹤，不对，是琴音大人的责任编辑喔。你不信的话，现在就跟琴音大人确认也可以。」

我顿时醒悟。既然是作家，琴羽三鹤应该会有责任编辑。当然，这就表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啊。

「琴音大人说要引退，所以我也不干啦。」

「咦，那就是你辞职的原因？因为三春要引退……就这样？」

「哎──琴音大人的大大大粉丝小正居然说那种话？才不是『就这样』。那就是一切原因。我啊，已经不想跟那孩子以外的人工作啦。琴音大人引退的时候，就是我的编辑人生结束之时。」

看来葵小姐和我差不多，在不同的方向上被琴音搞得人生大乱。

「那么，你现在是做什么……？」

「现在的话，是琴音大人官方认可的跟踪狂吧。换种说法，就是一介仆人（Servant）啦。」

葵小姐骄傲地挺起丰满的胸部。

我问的是职业，却得到完全不相干的答案。

无论是堂而皇之自称跟踪狂，还是在日常生活中说出「仆人」一词，我从没遇过这样的人。即使她说「换种说法」，但仆人和跟踪狂根本是两回事。应该说，官方认可的跟踪狂又是什么？

「当然，平常我会保持距离。这也是琴音大人的希望嘛。不过只要她传唤，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飞奔过去。这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专业。」

那叫工作吗？跑腿也好、生活助理也好、奴隶也好，葵小姐似乎是主动把一切都奉献给了琴音。

「你该不会是尼特族吧？」

「造物主赐予的笔触，灿烂文采的化身，人间国宝……守护这位以娇弱少女姿态降临凡间的女神，正是我的使命。」

「所以你是尼特族吗？」

「……真要说的话，也是有那种见解啦。」

是尼特族啊。

「看到琴音大人在签名会上花了很多时间和一个男人交谈，而且还是命运般的重逢，而且还在补习班当那孩子的老师，而且而且两人的距离感根本澈底违反条例，你居然能有不对她出手的自制力。真是奇迹啊。」

先不论没有对她出手是理所应当的。真要说起来明明就是我被琴音袭击。

「然后呢。某天经过琴音大人的公寓，看到灯是开着的，就知道她是认真的了。」

虽然这种打扮招摇的女人在琴音家四周晃来晃去让我很担心，注意力却被一个无法忽视的字眼给吸引。

「先等一下。你说灯是开着的，所以三春平常真的没有住在那间公寓吗？」

「哦……琴音大人还没有『透露到那种程度啊』。」

葵小姐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不过也好。你在写小说吧？向琴音大人学习是好事喔。对琴音大人而言也是。」

「对三春而言是好事？」

葵小姐整理了一下外套。

「总而言之，小说要加油喔。我会在旁边默默守望，小正。我相信你……啊，你对琴音大人出手的时候，记得先知会我一声喔？」

「那种时候不会来的。我也没有那种想法。」

我想着绝对不会出手的同时，也在内心吐槽……为什么需要这个人的许可啊。这时，一个之前就很在意的疑问浮现在脑海。

「葵小姐，三春的家人……她的父母在做什么？」

「琴音大人没说过的事情，我要是说了就不配当官方认可的跟踪狂啦。而且，如果小正真的是被选中的人，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迟早的事。」

听到她嘴里说出这辈子应该不可能再听到的「不配当跟踪狂」这种话，让我隐约感受到她与琴音之间建立起了无形的信赖关系。

这个人远比我了解琴音。

「那我先走喽。虽然因为已经离职，名片上的信箱不能用了，不过手机号码还是一样。如果琴音大人发生什么事，我二十四小时随时都会飞奔过去。」

葵小姐抛了个飞吻，然后消失在夜路中。

虽然只有接触短短几分钟，我却感觉好累。

我看了一眼拿到的名片背面。

上面印着似乎是货真价实的吻痕。

「……」

我装作没看到，轻轻地把名片收进皮夹里。

○

很遗憾的是，全部都是真的。

「原来是真的吗，琴音？」

集训的第四天早上。

当我再次把那个一身红的古怪金发爆乳美女（大阪腔）的事说给琴音听之后，令人悲伤的是，她给出完全肯定的答案。

「是啊。宛如处男的妄想化为现实的胸围、二次元角色般的头发长度、完全不想走在她旁边的便服品味、听起来很可疑的大阪腔、自称跟踪狂……就是我的前责任编辑，鴫泽。」

琴音称呼她「鴫泽」而非「葵小姐」。看来她们并非作家与编辑，而是真的如同主人与仆从的关系。

总觉得琴音用的形容词都具有很强烈的负面性，应该是我想太多吧。

「那种人进公司当员工？」

「是啊。当然在别人面前会留黑发穿西装就是了。」

「现在不管怎么看，她都像个不正常的可疑人士。」

「虽然她本来就行迹可疑还是个变态，但不是坏人。遗憾的是，她的能力很强也值得信赖。在我遇过的大人之中，她具有最杰出的脑袋。我很不想承认就是了。」

「变态……？」

琴音似乎很享受痛骂葵小姐的感觉。

「是啊。她的年纪比我大，我却直呼她姓氏，这也是她要求的。还说过被我冷漠对待会浑身酥麻之类的话。」

……

「没料想到鴫泽会跟老师接触。不过算了。反正比起透过我介绍，你们直接见面还比较快。」

的确，那种冲击力简直笔墨难以形容。

「好了。现在别管鴫泽，赶快动笔吧。截稿日就在后天了。进度如何？」

「其实差不多写完了。大约一万一千字，我打算在改稿时删减一些。」

这四天以来，我一边撰写，一边反覆进行细部的结构修正。

虽然能花在改稿的时间只剩下一两天，这仍在琴音的战略规画之中，以写作的步调来说算是相当顺利。

「很不错喔。还有，虽说是恋爱故事，相信你也写出了能把读者的内心敲出裂痕的作品了吧？」

「你不就是一直在引导我这样写吗？」

「呵呵，不愧是老师。已经理解我这门课的用意了呢。」

三番两次主动与补习班讲师接吻的女高中生……琴音不可能是只为了满足男人那种一厢情愿妄想的存在。

指定主题为恋爱的是琴音。

如果说那个连初吻都能面无表情交出的她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施下小说创作的养分呢？

如果是这样，她想要的作品──换句话说，就是让我能在「青叶奖」看见胜机的作品──不可能只是描写一般恋爱的故事。

「应该今晚就能完成了。」

「呵呵，好期待喔。」

这篇投稿作品，必须以倾注我和琴音的关系中暗藏的一切扭曲这样的心态撰写。只能在琴音的房间里写作，也是因为她希望如此。

我带着身上的诅咒，今天仍然继续动笔。

2

故事的创造。

时代、国境、身分、性别……人类之间超越一切藩篱的普遍行为。

电脑、钢笔与稿纸、羽毛笔与羊皮纸、小刀与黏土板、手指与洞窟墙壁。

使用各式工具的无尽工程。

沥出语言的糟粕，削去字词的粗糙。

刻意破坏美丽的表现，再重新堆砌。

不断重复。

打造出高纯度的结晶，磨砺它、擦亮它。

即使在这段期间里，时间也不曾有过一瞬间的停顿，化为光箭流溢四散。

当夏季的朝阳终于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之际。

在刺激鼻腔的红茶香气吸引之下，世界逐渐恢复原貌。

套房。我发现自己在面向书桌的椅子上睡着了。

身上披着散发着柔软精甜甜香气的毛毯。

──七月三十日。

我完成了「文艺青叶新人奖」的投稿作品。

3

「我睡了多久？」

「我差不多到三点还醒着，之后就先睡着了。八点醒来时，老师已经睡着了。」

琴音烤的吐司，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吐司。简单的奶油滋味，让活力从身体深处泉涌而出。

「听起来好像什么事件的不在场证词。」

喝着餐后的冰红茶，我回想昨晚的记忆。

连我都感到很惊讶，自己竟然连晚餐也不吃，一直在改稿。甚至床上的琴音已经发出平静的呼吸声都是事后才察觉。

我隐约想起脑中留下完成作品的实感，然后意识便逐渐远去。

这就是我首次投稿征文活动的小说。

◆

女主角是一位曾经梦想成为摄影师的女子。

她应半年前分手的男友之托，开车去载一张沙发──那是他们一起挑选的家俱。

男方说找到一间愿意收自己当学徒的糕点店，打算要搬家。他为阔别已久的女主角亲手准备了一顿料理。厨艺比交往时进步许多。

「你没在拍照了呢。」

男子如此说道。自从和他分手之后，女主角就渐渐没有携带相机的习惯了。明明交往时她还天天拍下男朋友所做的料理。

当女主角主动帮忙洗碗盘时，在餐具柜深处发现了一组藏起来的全新玻璃对杯。

想必他遇到了一位能支持自己梦想的女性吧。遇到和自己不一样，不会流于情势而放弃梦想，更不会连男朋友的梦想都支持不了的女性。

两个人一起出门散步。不久后，他们路过以前约会时经常去的法式糕点店。趁着男朋友搬家之前，女主角邀他吃最后一次的蛋糕，却遭到婉拒。最后，两人只买了当伴手礼的饼干就回家了。

当他搬走之后，双方恐怕再也见不到面。两人之间带得走的，只有一小片的甜蜜回忆──

◆

之前琴音给我「梦想破灭」的课题时，我写了一位想当糕点师的女性遭受挫折的故事。我想起她对我的描写给出很高的评价，就用了类似的设定。

「老师真的很专心呢。」

「抱歉。我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话说不好意思要你让我留下来过夜。」

「真的很受不了呢。竟然在自己教的女高中生房里过夜，好个淫乱教师啊。」

「……」

「呵呵。开玩笑的。最后一天就算了啦。而且要是我真的不愿意，早就召唤鴫泽把你赶出去了。」

我想起那个随时随地都能回应主人召唤的葵小姐。平常琴音大概只是很克制，要是叫了她，葵小姐应该真的会立刻赶过来吧。而且是用飞奔的。

「不过话说回来，辛苦你了。终于完成了呢。已经寄出了吗？」

「不，我打算在寄出之前稍微等一下。」

「嗯……这边就看每个人的做法了。有的人会尽快寄出后忘掉它，也有的人会等到最后一刻。」

反正可以用网路交稿。截稿时间是明天晚上，还有一天的缓冲时间。

「有什么地方让你在意吗？」

「现在这样应该没问题。只是隐约觉得，最后一幕有点……」

「竟然有作家的第六感，变得很了不起了呢。」

「这得感谢你。」

「最后一幕确实重要。要是不够满意，最好留一点时间沉淀。反正明天还能修改。三十一号原本就预计当成预备日，要不要来我房间随你。而且你几乎熬了一整夜，今天请好好休息吧。」

「谢谢。不过我觉得应该不用修改。」

没错。还不到需要修改的程度。

我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思索着最后那一幕。

想不到其他的剧情发展方式。

「那么等你寄出之后，我再重新好好阅读一次。呵呵，真让人期待呢。在女学生家过夜的淫乱教师写的恋爱小说。」

「我说啊……嗯？」

「怎么了吗？」

「你刚才说『重新』……」

「是的。」

「该不会，你已经看过了？」

「是啊。稍微看了一下。因为你档案开着就睡着了。」

我强行忍住想要立刻询问「有什么感想？」的冲动。她之所以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代表在寄出之前都不会下评论。

简直就像在跟改完考卷，知道我考几分的老师说话一样。

如果面前的琴音已经对完成的作品给出评价。

假设她的审美眼光不会出错，可能已经知道我是否会通过第一轮评选了。

「话说回来，老师。这个周末，八月四号那天有空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空吗？」

「你说星期六吗？目前是有空啦。」

我和彩叶也还没什么计画。

「太好了。那就下午一点……这样吧，在樱木町的剪票口会合。」

「啥？」

「咦？」

「琴音。你这是在约什么？」

「当然是慰劳活动啦。」

「慰劳活动？」

「是啊。老师第一次完成作品，投稿新人奖。就是庆祝这件事的庆功宴。」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为什么选在樱木町？」

「啊。比起樱木町，你觉得在港未来站会合比较好吗？」

琴音的理解力变成零了。我们的对话没有任何一厘米的交集。

「先等等。你冷静一下。怎么变成要不要去港未来的讨论？」

「去港未来不是很好吗？老师不是也知道，那可是我的短篇集《失游园》精神上的圣地喔？」

「不是讨论地点啦。我是问什么时候决定好我们两人出去玩了？」

「呵呵。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从老师那里拿回看顾写作时失去的欢乐暑假呀。」

这只是琴音想去玩吧。

名为慰劳活动，但几乎是为了琴音而办的活动不是吗？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次的帮助。但是没必要找我出去玩吧？这跟吃个蛋糕或是去家庭餐厅是截然不同的层次。」

「你都在我房里过夜了还说这种话？」

「你想想看嘛，至少跟朋友……」

「哎呀呀。老师真是出手大方呢。在下好生佩服。」

她露出嘲弄的笑容，做作地拍响双手。

「这两个月来，琴羽三鹤仔仔细细地教了你如何写小说……而且还是亲自指导。甚至帮你做了集训。我本来打算要你在港未来服务一天抵学费就好，没想到老师打算用其他方法支付呢。」

尽管完全是黑道的逻辑，却因为有几分道理而让人无法反驳。

毕竟不管付多少钱，也不可能有这种经验。

「哎呀，可是……和学生出去很不好吧。最重要的是，我有──」

我有女朋友啊。

「就只有最后一天而已，你怎么看？」

「最后……」

「是啊。一起悠闲地欣赏横滨的美景，然后吃顿饭吧。不是以老师和学生的身分，而是以两位小说家的身分。」

两位小说家。

「给我老师的一天时间吧。我这次不会『上课』了。好吗？」

琴音说了「最后」。

原本设定的目标就是投稿「青叶奖」。也就是说，由我依循自身意愿所选择的这段关系，即将画下句点。

在港未来的一天，是琴羽三鹤给我的饯别礼。

「……拜托你来的时候要认真变装喔。」

「呵呵。谢谢。对了，请把老师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传讯息给你。」

「呃，交换联络方式就……」

「不对，这不是交换。」

「啊，咦？」

「只是让我知道老师的联络方式而已。这样就算有什么意外状况也比较安全吧？」

多么理直气壮的傲慢啊。

我无法联络她，意味着我这边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

我默默拿出手机。

「呵呵。真好搞定呢。」

总觉得自己到头来老是随着琴音起舞。而且是单方面的。

「……老师的头像竟然是星空的照片啊。不愧是银河铁道大哥哥。」

「抱歉让你那么意外。」

「那就八月四日下午一点，在樱木町的剪票口见。」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为了跟小说无关的事与琴音约见面。

「要是没有准时到，我可是会自己去坐摩天轮喔。就一个人。」

「我不会迟到也不会缺席。跟某人不一样。」

4

「集训辛苦了，彩叶。」

「谢谢你，正道。」

在啜饮咖啡的彩叶身旁，摆着一只银色行李箱。

与琴音分开之后，我回家午睡了一下。下午接到彩叶的联络而醒过来，接着到车站前的咖啡厅会合。

「五天六夜，还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呢。」

「和高中生相处五天，真的很累人呢。虽然很有成就感，万一发生什么问题，我就得扛起责任。」

我差点就因为「和高中生相处」几个字吓到跳起来。

「管弦乐社的练习怎么样？」

「嗯。因为开央大附中的学生水准很高，那部分还满充实的。还有学生比我厉害多了呢。尽管演奏技术不可能在六天内出现多大的变化，集训的意义就在于比平时花更多时间在团练。」

开央大附中的管弦乐社有许多乐器经验丰富的社员。就算说是所谓的强校也不为过，偶尔还可以在校内的新闻看到他们在音乐比赛得奖的事。

「跟天文社完全不一样呢。」

相较之下，提到天文社就会给人一种很随便的印象。晚上会观察行星或流星雨，但白天就无所事事或玩游戏。除了准备器材以外，几乎都在自由活动。

「话说回来，彩叶。我有件事要报告。」

「怎么了？突然这么正经。」

「我写完小说了。」

「啊，你是说要投稿新人奖的那个吧？截稿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明天喔。」

「这样啊。辛苦你了。写完感觉如何？」

「还可以吧。我觉得自己应该尽全力了。」

「恭喜。能够撑到最后，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谢谢你，彩叶。今后也请继续指教了。」

「那是当然的啦。又不是说写了小说就会改变什么。你真奇怪。」

我实际感受到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了。

虽然只是短篇小说，我也算是写完一篇投稿作品。完成了一篇可以给人看的作品。

要是能通过第一轮评选进入前十名就太好了，但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就算落选也没关系，我感觉自己总算站上起跑线。今后我就能活用向琴音所学的基本功，一点一滴写出更多小说了不是吗？

琴音已经让我充分经历了一场仲夏夜之梦──到了这个年纪也未曾有过的「投入」体验。

「好了。得回家准备后天之后的事了。」

「后天之后的事？有什么事吗？」

「嗯。有工作要做。」

「集训刚结束就开工啊？就算是导师，也该休息一下吧。」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还得上英文的辅导课，从后天开始连上三天班。一直到星期五。不过我们班也有学生要参加啦。」

开央大附中需要辅导的标准一点也不严格。除非分数实在太差，否则应该不会被抓去上辅导课。

「唉，不爱念书的学生真的就是不会念呢。」

「是没错啦。不过我们班那位学生的情况有点不同。是上课天数问题。」

「上课天数？不是成绩问题？」

「那个学生的成绩本来不差……不如说，期末时还突飞猛进呢。然而不知为何，每周的后几天经常会迟到或缺席。尤其是六月以后愈来愈严重。」

在不良学生本来就不多的开央大附中，那类的学生倒是很少见。

「你既是导师，又是负责那个科目，感觉很麻烦呢。」

「就是说啊。因为上课态度不佳得补习的学生，这次就只有那一个。而且那个学生六月后特别爱在星期四的第一堂课……就是我的课迟到，所以我特别有印象。就算成绩好，还是得纠正她一下才行。」

「原来还有这么不认真的学生啊。」

「真是的。说什么风凉话……啊，还有。」

「嗯？」

「之前有跟你提过吧。就是我把在期中考期间聚会的天文部学生念一顿的事。那个学生当时也在场。虽然那孩子不是天文社的。」

那是彩叶撞见学生在不准进行活动的考试期间举办观星会的事。

「仔细想想，大概从那之后开始，那个学生迟到的次数就愈来愈多。该不会是被我念一顿，所以讨厌我了吧？」

「那应该是你想太多了吧？」

「可是一旦开始这样想，就愈来愈合理……没有迟到或缺席的日子，那个学生又会在课堂上睡觉。」

「是这样啊。那就……」

正当我想安慰她时，脑中突然亮起黄色灯号。

把彩叶说的事梳理一下。

她所说的学生就读于开央大附中二年二班，是个常常迟到和上课睡觉的惯犯。

这些特征好像在哪里听过，要说巧合也太多刚好的地方了。

「正道，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学生会让彩叶这么头痛。」

「是个女生喔。而且看起来像是很认真的类型。」

「哦～真意外呢。」

我假装不感兴趣的样子，努力压抑着差点要发抖的声音。

「不过她是回家社的。也没有参加其他课外活动的样子。看来没有参加社团是一种偏差行为的危险因子呢。」

世上能有几个读二年二班的回家社女生呢。

机率逐渐攀升。原本只有一丁点的怀疑，逐渐凝固成肯定。

「另外还有一件事跟生活态度没关系，她的名字有点特别。」

接着，汇聚到了一点。

「三春。那个女学生叫三春琴音。」

5

「你好呀。来改稿的吗？」

截稿的最后一天，七月三十一日。琴音和往常一样待在公寓。

「是没错啦……不过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

琴音让我进门后便坐在床上，我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琴音，你明天开始要上辅导课吧？英文的。」

我左思右想该怎么开口，最后决定与其旁敲侧击不如直接问。

「是从你心爱的天崎老师那里听来的吗？」

「……是啊。」

「没错，不过这跟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请不用担心。」

「如果真的无关，你大可翘掉辅导课吧。」

「那么你说，我的辅导课跟老师有什么关系？」

听完彩叶的叙述，所有的点立刻串在了一起。

「听说你经常在每周的后几天迟到。而天崎老师……彩叶的课是星期四第一节。」

「是啊。那又怎么了？」

「琴音。你的迟到和缺课，都是『为了帮我批改作业』吧？」

「你有点……自我意识过剩喔。麻烦请冷静一点，老师。」

「她说你从六月之后迟到和缺席的状况就变严重了。」

「……梅雨季的时候会不想动嘛。」

琴音别开视线。

「每次星期六在图书馆见面的时候，琴音都一定会帮我批改小说吧？」

我交作业给琴音的日子是在创进学院上课的星期三。

也就是说，琴音在星期三晚上到星期五晚上的期间，得反覆阅读我的作品，用红笔从头到尾批改一遍。甚至还要想出好几种修改方案。

虽然她是回家社，有很多时间，我从之前就觉得那是一项相当辛苦的工作。

「我很高兴，当然也很感谢。如果没有琴音的帮助，我大概写不出什么小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先注重自己的课业……你的学校生活。」

我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以大人的角度，而不是补习班讲师的身分告诉她这些话。

然而琴音回应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冰冷。

「真让人失望。不对，老师算是受害者吧。」

她叹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跟心爱的天崎老师见个面，就摆出这种态度吗？拜托不要把现实带进这个房间。」

「这件事跟彩叶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真的好险老师写作时没有跟那个人在一起。」

「我怎么样都跟琴音的学校生活没关系吧？」

一再重复的「有关系」与「没关系」。

双方都知道毫无意义的言辞交锋。

「我很开心你教我写小说。可是你不是应该先顾好自己的学校生活吗？」

「学校里哪有什么比创作更重要的东西？」

「没有那种事，你太极端了。」

「听好了，老师。在创作这项行为之前，学校的辅导课根本不重要。又不是被退学，更没有犯法。为什么你要那么激动？」

「虽然你这么说，琴音也不想要去什么辅导课吧！」

「老师要说的就只有那些吗？就只为了说那种无聊的事情，才来到这个房间吗？」

「我不希望你牺牲自己的学业来帮我。」

「我想也是。因为老师很温柔。我才没说补习的事。是老师自己从心爱的天崎老师那边听到消息，又擅自为我担心。」

「琴音……我不是来跟你吵架。只是，至少好好上学校的课──」

「Mr Jones, of the Manor Farm, had locked the hen-houses for the night, but was too drunk to remember to shut the pop-holes.」

咒语。

有一瞬间，我搞不懂声音是从哪里传出的。

隔了一会儿，我才明白是琴音在背诵英文。

「……是《动物农庄》的开头吗？」

「不愧是老师。你应该也知道心爱的天崎老师上课时教到欧威尔吧。我在读书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背起来了。」

她的发音实在太流畅──可以说不比在英国留学一年的彩叶逊色──甚至让人以为是哪里在播放英文听力教材。

在撰写投稿作品的期间，琴音一直在读《动物农庄》的原著。她是被彩叶激起了对抗心理吗？

「而且我期末考考满分喔？」

我想起彩叶说过她期末成绩突飞猛进的事。

「第二学期的范围我也读完了。没有任何不懂的单字和文法。」

「学校生活不只有成绩。她是为你的将来着想……」

「真有趣呢。为学生着想？莫非你说的是以规则为优先考量，剥夺学生一生一次的经验吗？」

每片星空，一生只能遇到一次。

「我听说了喔。你在考试前想去天文社的观星会时被警告的事。虽然是没办法的，我也觉得很可惜。」

「想同情我？老师明明就没思考过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去看星星。」

「──咦？」

「话说回来，原来那个人什么事都会跟男朋友说呢。明明平常嘴上老是挂着什么规则什么学生的本分，难道保密义务就不用遵守吗？」

她的话愈说愈快，语气也变得粗鲁。两只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端正的脸庞上毫无笑意。

现在的她，不是脸上挂着微笑，喜欢话中有话的平时那个琴音。

「说到底，你心爱的天崎老师，有哪一次对老师的创作提供正面的帮助过？因为女朋友不支持，两度丧失干劲向我哭诉的，又是哪一位呀？」

琴音第一次展现出对彩叶的露骨反抗态度。

我没有约束她的办法。

「好了……我去外面散个步。让脑袋冷静一下。」

琴音从床上起身，往玄关走去。

「啊，喂，我──」

这时，琴音抛了个东西过来。

我好不容易接住，那是一把钥匙。

「借给你。修完稿子寄出后，把门锁上离开。回家时把钥匙丢到信箱就可以了。呵呵，请不要偷偷复制喔。」

她像平常一样说着玩笑话，眼神却毫无笑意。

「啊，还有。」

琴音一边穿鞋，一边回头说道。

「请老实回答我。你曾经跟心爱的天崎老师去过港未来吗？」

现在那个问题很重要吗？

「没有喔。这是真的。」

「那就太好了。啊，『顺带一提如果是我』，就算是过去的回忆，我也不会想带走那种东西……『哪怕一小片也不要』。」

什么意思？

「琴音，我不会阻止你讨厌彩叶，但是你从刚才开始就说得有点太过分了吧？她是你的班级导师吧。」

「那又怎么样？」

「你也该冷静一点。虽然你多少会有些不满，难道她做的事情有错吗？」

「我很冷静，也没说那个人做错了。有错的是我。所以说，我不就认真去上辅导课了吗？」

「学生有一两个看不顺眼的老师当然很正常。要讨厌她是你的自由，但是也不需要特意……」

「那么，她会祝福你吗？」

琴音紧接着说下去。

「你心爱的天崎老师，真的会祝福老师完成作品吗？」

──当然会。她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

「哪怕一次也好，她可曾真心帮老师加油过吗？」

──有啊。只要在旁边看着，就是一种加油。

「你心爱的天崎老师，知道你喜欢巧克力类的甜点吗？」

──那种事以后再告诉她不就好了。

「她知道老师其实喜欢吃家庭餐厅的蛋包饭吗？」

──出社会之后，去家庭餐厅那种地方的机会本来就会变少吧。

琴音脱口而出的刀刃，不断刺在我身上。

那些必须说出口的反驳言词，哽在喉咙中说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不像出自于小说作者之口的幼稚言语。

「……彩叶是我的女朋友。」

当我好不容易挤出毫无意义的抵抗时，琴音已经握上了门把。

「够了。如果再把那个人带进我的世界，星期六就别来了。辛苦了。」

「不用你说，我一开始就没有拜托你办什么庆功宴。」

明明我不是为了说这些话才来到这里。

「是啊。毕竟老师要是再跟女学生见面，说不定哪天会被开除呢。」

不正是因为有甘冒那种风险也要完成的事，我才会来到这里吗？

「你也知道喔。」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话。

「那么请赶快把作品寄出，然后回去吧。回到老师喜欢的现实世界。」

直到最后，她的语气都没有变得激动。

「再见了，老师。」

她离开了房间。

门以令人害怕的缓慢速度阖上，徒留冰冷的声响。

公寓房间恢复宁静。

她离开房间时说出的道别，仍然在我耳朵深处回荡。

这就是两个月生活的最后一幕吗？

第一卷 第六章 真正的天上

1

「哟，好久不见了，佐野。」

「辛苦了。」

一踏进有冷气的讲师办公室，邻桌就传来热情的招呼声。那副短袖衬衫下的二头肌还是一样发达的筋野先生把椅子拉了过来。

「那件事怎么样了？」

「寄出去了。三十一号，截稿当天。」

「喔喔。结果什么时候会出来？」

「第一轮评选结果会在这个月底之前公布。照往年来看，大概会从大概五百篇的作品里挑出前十名。第二轮评选会选出五篇左右，里面只有一两篇会得奖。」

当这种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我再次实际感受到门槛有多高。

「还挺快的耶。我还以为文学奖要等好几个月。」

「是啊。大概是因为短篇小说部门的关系吧。」

这就代表，要确定落选也很快。

「写了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嘛……如果得奖的话再告诉你吧。」

「搞什么神秘嘛。不过我很期待结果。总而言之，辛苦啦！」

「谢谢。」

「都已经完成目标了，怎么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精力耗尽了？」

「没有啦。只是我请了假，接下来的暑期课准备……」

「原来是积了很多工作。真难得佐野会这样耶。」

虽然高中生可以放暑假，我们毕竟是正职员工，还是有从整理资料等一般上班族的事务性作业，到制作教材、准备课程之类的各式各样工作。

我这三天来的工作进度落后于预期。只好星期四放假时也来上班。

「补习班老师的宿命就是课上愈多愈忙啊……不过比起学校老师还是好多了。天崎在聚餐时好像说过有辅导课吧。」

我一直很佩服筋野先生的记忆力，但真不希望他在这种时候发挥出来。

「哎呀……继续工作吧。」

可能是我表现出了什么吧，筋野先生不等我回答，迳自转头回到自己的桌子前。

我也继续处理起眼前的工作。即使明知自己几乎做不下去。

──「学校里哪有什么比创作更重要的东西？」

那位只能透过创作与人交流的女孩，现在大概正在暑假中的学校里战斗。

带着我不知道的表情，怀抱我不知道的感情。

2

我一直没能见到琴音，就这样来到了约好的星期六。

平日下班时我去过那间公寓，但她没有应门。

明知那句「别来了」不是真心话，我的回应却像是赌气的小孩。

强烈的后悔迅速袭上心头。

我们起初定下的投稿「青叶奖」的目标已经达成。恐怕我和琴音以后不会再单独见面了。

要去樱木町得搭三十多分钟的电车。

琴音一定会来我们约好的地方。

我相信她会来。不可能在其他地方。

不过是稍微吵点架，当作没发生就好了。就像她所说的去欣赏美景，吃顿饭，庆祝作品的完成。仅此而已。

当我下定决心做起出门的准备时，对讲机的电铃响了。

「……！」

有那么一瞬间，心中不禁产生了期待。

我透过对讲机萤幕望向来客的脸。

而来者让我意识到自己遭到背叛。

不对。

女朋友来找我，不该说是「背叛」吧──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咦，你正要出门吗？」

我让彩叶进了门。

「是、是啊。有点事。先别说这些，上辅导课辛苦啦。」

我想像着这三天来，一直与彩叶处于同一个空间的琴音。

我到底是对谁慰问上辅导课的辛劳呢。

「嗯，谢谢。课程顺利结束了喔。先别说这些，妈妈从今天开始会来这边玩。说这种话可能很突然……她说想见正道一面。」

女朋友的母亲。

「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呢。」

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现在？

我强压下不该有的无理取闹情绪。

「那个，你已经跟她说我会去见她了吗？」

「不，还没有。我跟她说会问问看。你觉得呢？」

「呃，我当然很开心啦。只是今天……」

「该不会你认为还太早了吧？」

「咦？」

「我觉得没必要看得太重啦。只是在附近喝个茶而已。」

那种事……

「反正我也常常提到正道嘛。」

「……我知道了。当然没问题，请让我见她吧。」

说出来了。

把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彷佛听到远处的某个东西裂开的声音。

「太好了。那么我跟妈妈说你要去见她喔。她好像快到车站了。说约在车站前的咖啡厅。包包我就放在这里喽。」

身旁的彩叶笑咪咪地在手机上打字，我则看了一眼时间。

即使只要花三十分钟，也是会晚三十分钟才到。而且我没有联络她的方法。

啊啊，琴音。

拜托你不要再等我这种人了──

○

「你明明那么忙还要陪我，真是谢谢了。妈妈好像很开心喔。」

「不会啦，没关系。」

彩叶的母亲──她叫彩乃女士──形象一如我想像中的彩叶母亲。

彩乃女士应该是一边做着会计师的工作一边抚育独生女，在幸福的家庭中教导了彩叶刚正不阿的意义吧。可能偶尔也会严格对待彩叶。即使如此，彩叶应该也从未违背那份期待。

「她好像很中意正道呢。」

「哈哈……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令人不由得感受到双方有血缘关系的容貌，每个细节都很端庄的举止，再加上稳重高雅的谈吐。让人觉得所谓「愈活愈美丽的女性」指的就是这样的人。

（插图014）

她身上的服饰乍看简朴，其质感之高到连我都看得出来。小巧的皮包上刻了著名的品牌标志，价格应该比我的月薪还高。不过那些服饰配件不会过分张扬，静静从属于拥有者，让人感觉恰得其分。

「之后有什么想法？辅导课已经结束了，今天也没有社团活动。」

彩叶的母亲说要自己一个人去观光，先行离开了咖啡厅。

「那个，彩叶。」

我看了一眼手表，在女朋友的母亲面前时我一直忍着想这么做的冲动。

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超过将近四十分钟。

「啊，我得回正道家拿包包。」

如果还要往返车站与家里，就得再花二十分钟。

「抱歉，彩叶。我接下来还有事。」

「这样啊，真可惜。那就先到你家──」

我连思考的余裕都没有。

「咦，这是你家的钥匙……？」

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女朋友。

我原本以为这种事件应该会充满甜蜜的气氛才对。

「真的很抱歉。麻烦你离开时丢进信箱里面。」

「该不会是急事吧？」

「有点急……抱歉。」

「是要跟谁见面吗？」

「……对啊。我跟『高中』认识的人有约。」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我的口齿却伶俐到讽刺的程度。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

彩叶盯着手中的钥匙。

「抱歉，彩叶。下次一定会补偿你。」

「嗯……再见喽，正道。」

离开咖啡厅后，终于恢复成一个人。

我急忙拿起手机，只见约三十分钟前收到了一则讯息。

启动APP一看，发信人是没看过的对象。

显示在讯息列表最上面的名字，是「kotone」。

「你不也是用星空当头像吗……」

第一次收到学生发来的讯息里，只有一行字。

『我正在坐摩天轮。』

3

刚从樱木町站下车，全身瞬间被酷暑的炎热包围。就连天气预报也预估今天的气温会超过三十七度。

不管是南边还是北边的剪票口，都看不见琴音的身影。

到此都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我一边留意琴音有没有在站前广场一边走过，一座大型摩天轮就立刻跃进视野。我本来也考虑搭乘计程车或缆车，但一想到有可能在途中遇到她便作罢。

即使发了好几则讯息过去，对方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不仅如此，甚至连已读标记都没有出现。

时间已是下午，太阳仍然高挂在天空中。

太阳撒下的热度，以及柏油路蒸腾的热度。

体感温度比实际的温度还要高。

光是走几步路，就让我汗如雨下。我一边忍受着衬衫紧贴在皮肤上的不适，一边在路上行人中寻找琴音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当我来到摩天轮附近时，随即情不自禁地仰天高望。

「她是要我……从这里面找出她吗？」

星期六的港未来区人潮汹涌，简直就像整座城市企图在我眼前把琴音藏起来。

就算她说「我正在坐摩天轮」，摩天轮转一圈也才十五分钟左右。既然不太可能一直坐下去，那就得扩大搜索范围才行。

我抬头仰望不断变换色彩，彷佛在嘲笑我的摩天轮车厢。

如果是我的话呢？

下了摩天轮之后，接下来会去哪里？

要怎么和对方会合？

随着时间流逝，身体的水分和活力也逐渐流失。

激情渐渐转变为焦虑。

「……呼……该死的……」

我无视擦身而过的情侣和携家带眷的游客，在长椅上猛灌运动饮料。就算只穿一件短袖，搞不好还是有可能中暑。

我找遍附近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从小型的休息区域，到游乐场旁边的商场都走过一遍，甚至跑去了红砖仓库公园。

就在我不停穿梭于人群的期间，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但热度丝毫没有减退。

「你到底……在哪里啊……」

身体早就已经在哀号。

──说不定找不到了。

询问所在地的讯息，还是没有已读的标记。

如果这是琴音在考验我，那么自己是否就是个无法通过这场考验的人呢？

从发尖滴落的汗水，渗入铺设整齐的地面。

只凭气势与毅力已无济于事。

心中升起干脆回家算了的想法。

就算无功而返也没差。

搞不好琴音早就待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嘲笑着被区区一行字耍得团团转的可悲补习班讲师……我甚至觉得那也无所谓了。

要结束了吗──我和琴音的关系，将以这种形式画下句点吗？

签名会的那一天。冲击性的重逢。

她对我做了一件夸张的事。

然后我被要求写小说。不对，是她看穿了我想写小说的欲望。

在区立图书馆见面的日子，彷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三楼私下见面那一天。

以及与葵小姐的相遇，冲击性强烈的印象。

我记得她突然考我琴羽三鹤作品的相关知识，测试了我的爱──

「……唔！」

──啊，对了。

一道闪光窜过身体深处，原本理应疲惫不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下一刻，我已经朝着目标地点直奔而去。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实追不到的地方，逃离现实，不要把现实带进来……在琴音给我上课的时候，她一直都待在「故事的世界」里。

这样的她给出『我正在坐摩天轮』的讯息。

打从一开始，解释就只有一种。

无论在现实世界寻找多久，都不可能找到她。

我无视旁人的诧异视线，一路狂奔。

急得连等待穿越马路的时间都难以忍受。

经过左手边的象鼻公园，奔驰在高架步道上。

「琴音……！」

终于，我抵达了能远眺摩天轮的山下公园。

「总算……找到了。」

在一处不起眼角落的长椅上，我寻找的人──三春琴音就坐在那里。

气温酷热难耐。就算时近傍晚，人们还是都走在树荫底下。

在这条太阳直射的道路上，除了琴音之外几乎没几个人。

「琴音！」

我靠过去呼唤她，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罩着兜帽，那个姿势与其说是仰靠椅背，不如说是垂首前倾。刚开始时还以为她睡着了。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状况不对劲。

「琴音。抱歉，我真的──」

「哥哥……」

「琴音……？」

琴音半睁开眼睛回应我，看起来却有点恍惚。

（插图015）

就算穿的是薄薄的夏季针织外套，在这种炎热气温下罩着兜帽也太危险了。

量多到不寻常的汗水，脸部潮红。倒在旁边的空宝特瓶。

「哥哥……你今天……不是要去医院……？」

「说什么啊……琴音！喂，琴音……！」

我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伸手触摸她那纤细的肩膀。

──好烫。

这种体温已经不能单纯用气温高来解释。

「撑住啊，琴音！」

拜托你别逞强，回我一下讯息啊。

难道玩捉迷藏比自己的安全还重要吗？

你就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让我找你吗──

「琴音！我马上叫救护车。」

有几位路人看到我们的状况而停下脚步，但谁也没有过来搭话。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手指就已经在手机上滑动。

同时，我从口袋中掏出皮夹。

手指在紧张与焦虑之下不停发抖，脑袋却异常冷静。

因为光靠我一个人，没办法拯救琴音。

还需要另一位能陪在琴音身边的人。

我要拨打一一九……以及──！

○

坐进鲜红色的爱快罗密欧副驾驶座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辛苦啦，小正。联络我是个优秀的决定喔。」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依旧穿着和车子一样鲜红色服装的葵小姐。

为了避免吵醒在后座发出平稳呼吸声的琴音，我压低声音。

「真的……很谢谢你。联络得这么突然，你还是立刻就赶过来。」

「太客气啦，小正。我所期望的……就是在琴音大人有危险的时候随时都能飞奔赶到。不如说如果连在这种时候都没接到呼叫，那才叫屈辱咧。」

「我是觉得如果只有我在，看起来会很不恰当。」

「很聪明呢。要是小正一直陪到最后，现在肯定会变成实习医生之间的话题。毕竟你们的关系太可疑了。」

「我倒是认为葵小姐的冲击性也会变成话题啦。」

救护车到达公园时，我被要求以目击者的身分陪同。到这里都在预料之中，问题在于抵达医院之后。

如果是陌生人，没有必要等琴音的急救结束。话虽如此，我又不能谎称是家人，说是男朋友……那就更有问题了。

于是葵小姐的存在就派上用场了。

正因为她是同性──即使有着穿成一身红，还留超长金发的爆乳美女（大阪腔）这种强烈的形象──成为最适合接手照看琴音的人选。

「不过说真的～还好被我用装成监护人的方法蒙混过去了。我这个官方认可的跟踪狂总算是展现出真正的价值啦。」

琴音被送到位于港未来中心区域的医院。我先在医院外等候，待琴音结束治疗后再与领走她的葵小姐会合。

看来琴音打个点滴休息一下就恢复过来了。

「而且也不用住院，可以放心了。我看了一下抽血报告，好像也没甚么重大的心血管问题，就是及时获得治疗的热衰竭啦。幸好小正马上就叫救护车呢。毕竟中暑这种事是有可能进ICU的，不可以大意啊。」

她突然抛出一连串陌生的名词。

「葵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秘密。」

她一脸装傻的模样，就是要我别问吧。

「可是……如果我能早点找到她，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那也不能怪你啦。不如说真亏你能找到她。就连曾经当过责任编辑的我也未必可以立刻发现……琴音大人竟然『真的进到了故事的世界里』。」

当我想起第一次与葵小姐见面时那段对话的瞬间，琴音的所在地就出现在脑中。

──「叙事者有坐在摩天轮上吗……？」

──「……『没有』。」

港未来地区，是琴音的短篇集《失游园》的舞台。

特别是聚焦于摩天轮上的短篇《摩天轮上》的故事里，「身为叙事者的少女并没有实际搭乘摩天轮」。她在山下公园的长椅上，回忆着与已故的哥哥一起度过的时光。

也就是说，「我正在坐摩天轮」这个讯息，是向我告知「我在山下公园」的意思。

这次的事件，在某种层面上让琴音目前为止的行为得到了解释。

确认琴音还在睡之后，我询问葵小姐：

「三春『有个哥哥』……不对，是『曾经』有个哥哥吧？」

葵小姐的表情没有变化，以俐落的动作操纵着包覆皮革的方向盘。

「这孩子不是活在创作之中，是创作让这孩子活下去。」

──这孩子。

伟大的小说家，变回了一位少女。

她的回覆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那就是葵小姐以自己的方式给出的答案。

「如果这孩子看起来像在渴求爱，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其他修补内心空洞的方法。」

那头长长的金发，反射照亮车道的路灯。

由于天色昏暗不容易注意到，不过我们已经来到离家最近车站的所在区域。

今天是星期六，路况却很顺畅，很快就抵达我家附近。她是特地送我到这里的吧。意思大概是之后的事该交给她处理。

「不好意思。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三春就拜托你了。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小正，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咦？」

不知道为什么，葵小姐得意地勾起嘴角。

「琴音大人可是亲自吩咐过，今晚要带小正回家喔。」

「可是，那不就要走反方向──」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个当成书房的公寓。」

爱快罗密欧没有减速，直接开过我住的公寓。

「是这孩子的，『真正的家』。」

4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踏入所谓的高层大楼。

冷气强劲的一楼入口大厅装潢得有如饭店，温暖的间接照明洒在沙发和室内装潢上。正面处设有柜台，听说白天时还会有接待人员。

「这里二楼有健身房和游泳池喔。一楼还有温泉呢。」

「这、这样啊。」

「……」

我们三人踏进五座电梯里的正中间那座，葵小姐按下最顶层的四十一楼。

「小心会耳鸣，记得吞口水喔。」

「我知道了。」

「……」

在漫长的电梯上升过程中，我们很快就恢复之前的沉默。

琴音的步伐和平常一样，看来身体状况已经恢复了。但是下了车之后，她就一直面无表情什么话也不说。

我们三人走出电梯。方正的楼层中央设有挑高空间，还能透过天窗看到夜空。

位于转角处的四一○一号房。

将房卡插入看起来相当厚重的大门前，葵小姐说道：

「那么，我的出场戏分就到这边啦。」

「咦？」

她说什么？

「就是说，我的出场戏分到这边为止了。接下来交给你们两位啦。啊，这是小正的睡衣和盥洗用具。我在医院的便利商店买的。」

她硬塞给我一个装着全新睡衣的塑胶袋。

「咦，你说两位。等一下。这会有问题啊。而且三春也不愿意吧？」

「这是本人的要求喔。她说今晚想跟你独处。」

「……」

「拜托说点什么啦。」

「……」

琴音低着头，脸上红通通的。

「那么，再见喽。今天晚上就算琴音大人发生什么事，我也会装作没看见的。」

葵小姐露出一口白色闪亮的牙齿，坏笑着说。

不对，你的工作不就是在这种时候保护主人吗？

「就说了……我跟三春又不会变成那种关系。况且──」

「唉～小正那种守分寸的地方真的很赞耶，让我可以安心把琴音大人交给你。如果又发生什么事，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整天二十四小时我都会飞奔过来喔。」

你是ALS○K吗？

「……非常感谢你。」

「那么，晚安喽。琴音大人，要好好休息喔？」

「……谢谢，鴫泽。」

「……啊、啊啊啊……琴、琴音大人……」

「……」

「……」

我和琴音将满脸陶醉，喘着大气扭来扭去的葵小姐送进电梯，让她回到一楼。

整层楼回归寂静。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变态尼特族。」

琴音只回了这么一句，便打开玄关的门。

我跟着她的脚步踏进四一○一号房。

当我从走廊进入客餐厅的瞬间，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占满整整两面墙的玻璃窗，细致的蕾丝窗帘。

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铺着白色的碎布地毯。在那台我从未见过的大尺寸电视机对面，摆着一组看起来很高级的沙发与玻璃茶几。

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前方，是一张以黑白为基础色调，充满现代设计风格的餐桌。餐桌旁有四把曲线造型的椅子。

这真是一间符合人气作家──也符合会在雨天搭计程车回家的富家千金──形象的房子。装潢既有质感，又能感受到生活的气息。

「这里就是琴音真正的家……吗？」

琴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鼻子靠近我的衣服闻了闻。

「老师身上有汗臭味耶。」

琴音的玩笑话让我放下心来。

「真是的，你以为是谁害──」

就在那个瞬间。

一股柔软的热度贴上我的脸颊。

当我意识到那是琴音的吻时，汗湿的肌肤上只剩下一丝对那双唇的模糊记忆。

吻了我的当事者轻吐舌头。

「呵呵……咸咸的喔？」

○

在给一个人坐大过头的客厅沙发上等待琴音，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先借用浴室冲了澡后──她家的浴室也相当宽敞，门还是一整块玻璃──我想吹点晚风透透气，于是自行走到阳台上。

换上葵小姐准备的睡衣，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深邃的暗蓝色夜空。由于这间屋子位于转角，L字型的阳台也相当宽广。

阳台边缘设有高度到胸口的半透明栏板，可以一览底下的东京夜景。

远方依稀能看到东京铁塔，以及似乎是新宿的高楼大厦群。虽说关东平原是一望无际的都市，夜晚的东京却比我想像的还要黑暗。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还是好闷热呢。」

我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去便看见穿着白色毛巾浴袍的琴音站在那里。

「──唔！」

濡湿后带有重量的头发，泛着粉色潮红的脸颊。在都心夜晚的灯光照耀下，稍微露出的胸前锁骨弧线，在白皙的肌肤落下阴影。

「怎么了吗，老师？」

美丽、可爱……这些世俗的形容词，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站在那里的少女宛如从宗教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她宁静地绽放光芒，让我感觉自己这种人似乎不该继续注视下去。

「你不看看我吗？像平常那样……用恶心的眼神。」

「真抱歉啊。我平时那么恶心。」

我努力把视线从琴音身上移开，重新望向夜空。手臂靠在阳台扶手上，感受着冰冷的凉意。

琴音来到身旁与我望着相同方向，她的身上飘来甜美的星辰香味。

巧合的是，今晚正好是新月。

「据说《银河铁道之夜》其实是发生在夏天的故事喔。」

是观赏星星的最佳条件。

「旅程是从天鹅座开始的。又被称为北十字……你看，其中那个比较清楚的星星是天津四。」

我伸出一根手指，挑战那浩瀚的夜空。

「啊，是那个吧。不过旁边还有一颗很亮的星星耶。」

「喔，不错呢。琴音你说的十字交会点，是名为天津一的二等星。再往天鹅的鸟喙看去……在都市里会有点难找到，不过那里有一组叫天鹅座β的双星。《银河铁道之夜》里也出现过天鹅座β星观测站这个地名。」

琴音一脸茫然地把视线从夜空移向我。

「不愧是银河铁道大哥哥。」

「这可是开央大附中天文社校友办的一对一观星会喔。虽然没有望远镜就是了。」

「老师。我在想喔，你该不会以为懂天文知识就会有异性缘吧？还是妄想着集训时可以跟女孩子度过浪漫的夜晚？」

「我看起来像是带着那种不良居心加入天文社的人吗？」

「像啊。还满像的。」

「……」

「……」

「所以就是这样。虽然现在几乎看不见，银河真的是照这样走……而银河铁道就是沿着它行进的喔。」

我举起手臂缓缓画了一大圈，尽可能向琴音指出故事里天空中的铁道路线图。不过路线很快就延伸到阳台看不见的角度。

「因为方位的关系，现在看不见天蝎座。不过心宿二相当容易看见喔。」

「可是，如果是从本州的话，不管怎么样都看不见终点吧？」

「你很清楚呢。从东京确实看不见以十字造型闻名的南十字座。不过有件事不太有人知道，其实南十字座有两颗一等星呢。」

我尽责担任起视野范围内的专属星空向导。

她的知识深厚到能在作品里提及奥伯斯悖论。想来琴音对天文学和星座已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不过她似乎对星星的名称不是很清楚，每当我向她介绍二等星级别的星星名称时，她就会流露出天真的喜悦。我似乎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琴音坦率的笑容了。

双方对话的间隔愈拉愈长，直到宁静笼罩整个阳台。

天上的世界，只剩下我和琴音。

一阵风吹过，琴音那头湿漉的头发激烈飘动。

或许我们真的受到了银河铁道的引导。

当琴音打破寂静的纱帐时，我明确感受到在那个夏夜把乔凡尼和卡帕涅拉隔开的同一种分界线。

「我曾经有个哥哥。」

我们两人站在阳台上，一同望着夜晚的世界。

我看不见琴音的表情，琴音也看不见我的表情。

琴音像是在向夜空倾诉，缓缓地开始编织她的话语。

◆

我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

他的名字叫作希弦。

我们兄妹的感情应该可以说很好。我的家境算是富裕，现在想起来，是属于非常典型的「幸福家庭」。

小时候的我身体不是很好，经常得待在家里。

哥哥会在睡前，在床边说故事给体弱多病的我听。虽然爸爸也会念故事书给我听，不过哥哥不一样。

哥哥会说自己想的故事。

刚开始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凭空编出故事有多么困难。

但是哥哥想的故事渐渐变得愈来愈有深度，后来他甚至开始把故事写在笔记本上。有时候还会运用刚学会的汉字。回过神来，他已经创造出许多不输给著名童话的故事。

母亲似乎不太喜欢哥哥创作，一直想让他转移兴趣。尽管如此，哥哥还是会偷偷写故事，每天晚上到床边念给我听。

或许这就是我最初目睹「创作」这项行为的画面。

然而就连那么积极的哥哥也在我不再需要听故事之后停止创作了。我自己则是开始接触各式各样的书籍──甚至是以大人的角度来看对小学生很艰深的著作。

我们经常一起去区立图书馆。在了解古今中外的著名作品过程中，我才渐渐发现哥哥明显具有卓越的文学才华。

也差不多是在这段时期，我察觉到母亲的爱特别偏重于哥哥。哥哥也达成了母亲的期望。运动细胞与成绩都很优秀的哥哥，与不爱出门躲在故事世界里的妹妹──看来我没有值得母亲投注关爱的优秀之处。

当我升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五年级的哥哥开始补习准备国中入学考。明明以前只写过学校的作业，却一下子就进入程度最顶尖的班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爸爸妈妈有多么惊讶。妈妈甚至还高兴得掉下眼泪。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原本没有挑食习惯的哥哥，开始变得经常吃不下饭。

哥哥老是说很快就饱了。他连一小碗饭都吃不到一半，吃的量比我还少。

爸妈起先以为是国中入学考的压力造成的，但是哥哥的成绩没有问题。优秀的哥哥看起来还是开开心心地去上补习班。

接着又怀疑是不是被霸凌了，然而不管在学校还是补习班，哥哥都是风云人物。因为他不只温柔，而且不管做什么都比别人强。

观察了一阵子之后，他开始说体育课和上下楼梯时会喘不过气。到了这时爸妈才发现哥哥的身体不适，绝对不是精神方面的因素。

爸妈先带哥哥去附近的内科诊所。随即转诊到都内的大学附设医院，并且在那时决定要住院。

我当时还以为……只要住进大医院，不管是什么病都能治好，每个人都能健健康康地回家。真是笨啊。就算读了再多艰深的书，我终究只是个小学生。

家里少了哥哥的非日常，逐渐变成了日常。

过不久，爸妈在客厅告诉我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他们是不会把我当成小孩子的父母。

哥哥罹患的是极为罕见的恶性肿瘤……也就是一种癌症。如果过着一般的生活，根本不会听过那种又长又艰涩的病名。连医生都不用正式名称，而是用字母缩写来称呼。

恶性肿瘤长在哥哥的腹部──不是肠胃，似乎是长在覆盖肠胃表面，被称为腹膜的地方。他之所以食欲减退，是肿瘤长大造成的症状。

爸妈渐渐没时间照顾我。他们应该是在忙着听取医生的解释跟办理各种手续。哥哥从最初的大学医院不断转院，最后转到位在世田谷区专门负责小儿科的医疗中心。

等到诊断结果出来时，据说肿瘤已经转移到全身。就连当时幼小的我──连对死亡这种事毫无实感的我──也隐约理解到目前的医疗水准难以根治这种病。

看护带来的负担不轻。无论肉体上还是精神上，爸妈都逐渐疲惫不堪。这点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

为了尽量能够和哥哥相处多一点的时间。妈妈辞掉了工作。然后她还希望爸爸也能请长假。

在自己虚弱的时候还能对他人温柔的人，真的不多见。

变成三个人的家里，爸妈的争吵次数愈来愈多。虽然在孩子面前时会有所顾虑，等我上床睡觉之后，两人的怒吼声还是会传进我的房间。

每次去探病都变得更加瘦弱的哥哥……我实在不太想回忆。瘦得像枯木一样的手脚，因为积水而肿胀的肚子，因为肝脏受损而变得黄澄澄的皮肤……我一次又一次地祈求这个恶梦赶快醒来。我保证会乖乖听话。我保证永远不会再任性了。

但是，现实一点也不留情。

在我升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年底，医院半夜打电话来叫我们过去。那一晚，哥哥在医院离开了世界。仅仅十二岁。

虽然很不甘心，我不记得哥哥最后说了什么。没有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呢。最后的那个晚上，他已经打过吗啡麻醉，无法与人沟通了。

哥哥死后，爸爸妈妈突然就不再吵架了。我那时感到安心，然而他们已经做出与当时的我想像中截然相反的决定。

等到一周年忌日过完，爸妈就离婚了。拥有我监护权的妈妈重回职场，后来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公司，很少待在家里。宠爱哥哥的那些日子的回忆，摧毁了她的心灵。

独自一个人的时间变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好想再见哥哥一面。而唯一我也能做到的方法，就是创造故事。

我不去上学，每天一直在哥哥用过的笔记本上写文章。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一直写，一直写，不停地写。深夜回到家的妈妈朝我投来的视线，渐渐带有负面的情绪。

接着到了小学六年级的春天。

持续追寻着哥哥的最后，我终于完成了一篇短篇小说。

那就是至今依然将我维系在这个世界，永不放开的诅咒象征。

◆

这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午夜吧。

地面上的喧嚣，传不到四十一楼。

我悄悄偷看一眼身旁，琴音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

「我偶然看到一个文艺征文比赛，就是『文艺青叶新人奖』。担任责任编辑的鴫泽好像发现了得奖者的状况不对劲，居然直接来到这间房子。那时母亲已经搬去别的地方住，从此我在鴫泽不时的帮助下一路走到现在。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学校跟社会局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作者会在小说中投射自身。」

在高塔顶端（高层大楼）孤独长大的少女，只有星空能抚慰她。

孤独孕育出的天才。

她的出道作《天盖孤独》，就是「琴音自己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同时也是不该由一个小学生写出来的作品。

「那么，高一的我遇到琴音……」

「我在图书馆遇到老师的时候，是哥哥去世的前一个秋天呢。那时候光是图书馆那种地方，都会让我觉得难受到不自觉流泪。」

「什么都不知道的我，竟然在你那么艰难的时期……」

我对身陷难以想像的悲伤的少女，说出多么轻挑的话啊。

「是啊。老师说得好轻松喔。『如果遇到什么难过的事，要不要干脆──』」

「「写成小说看看？」」

阳台上，我们两人同声说道。

「……当时的我真的是尴尬到让人受不了呢。」

「就是说啊。」

星光映照在琴音的笑容上。

「哥哥过世后，我想起老师那时的话……然后成为了小说家。不知为何，我就这么想起在图书馆跟老师的约定。」

签名会时她确实说过，我改变了她的人生。

看来完全不是夸示法。

接着我心中冒出了一个疑问。

如果她是因为我的话而提笔写作，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而放下笔呢？

不过，现在应该还不是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天，与老师的相遇仍然让我得到救赎。虽然很不甘心，还是得感谢你这个萝莉控才行呢。」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琴音。」

「……这是答谢。因为你找到迷路的我『两次』了。」

说完，琴音从浴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着什么。

「这张照片也用不着了吧。」

她亮出那张和我接吻的自拍照，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键。

「这样好吗？你不能再威胁我了喔？」

「目的已经达到了嘛。」

「让我写小说吗？」

「是跟银河铁道大哥哥完成初吻。」

「琴音，那是──」

「啊。你认真啦。还是一样恶心呢。」

总是高高在上，态度高傲的琴音不适合说悲伤的故事。现在这样比较像她。

「差不多该进屋了吧。就算是夏天，身体也吹凉了。老师，你明天休假吗？」

琴音准备回到屋里。

「是啊。明天是星期天嘛。」

「请你今晚住下来吧。」

我们四目相对。我想起琴音离开补习班前独自面对大雨的身影。那天晚上，她这双清澈的眼睛也是望着另一个世界。搭计程车回到的，是一座没有家人的孤独高塔。

「因为唯有在这里……唯有今晚，不属于现实。」

未能表达正确意义的话语连缀，将我重要的那个人赶出世界。

──如果琴音看起来像在渴求爱，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其他修补内心空洞的方法。

葵小姐是这么说的。

虽然盼望琴音有一天能从诅咒中获得解放，今晚还是陪伴在这个恶魔──这个表现有如恶魔的少女身边吧。

「……那么，我就借用一下客厅的沙发吧。」

「不可以睡沙发喔。身体没办法休息。」

「我没关系啦。」

「睡我的床上不就好了。」

「这怎么行。琴音，你刚昏倒不久，更应该好好睡在床上──」

「所以我们一起睡嘛。」

「嗯？」

「一起睡就解决啦。」

「……不行。那样会很糟糕。」

「我的床很大喔。」

「不是物理上的问题。是社会性的问题。」

而且真说起来，你在集训时不是一直嘟嚷着禁止我用床铺吗？

「身为大人，放着中暑昏倒的女孩子一个人独处不好吧？」

「这借口还真方便。总而言之，这种情况还是应该各自睡吧。」

之前说自己赚的比较多，抢着付帐的琴音不知道上哪去了。

「反正都相处这么久，就算一起睡一晚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啦。」

我就这样被琴音拉着手回到客厅，顺着她的意思来到走廊。

「等等。就算退一百步好了。一起睡是可以……你该不会打算穿成那样睡吧。」

浴袍一件，只有在肚子的地方用毛巾材质的腰带打了个不牢靠的结。这也未免太没有防备了。

「是啊。现在是夏天嘛。」

「不是，那个……琴音，浴袍顶多只是浴巾的替代品。所以至少要换成睡衣……」

「好了。走吧。」

面对伦理道德濒临死亡的我，琴音露出满脸的笑容。

「呵呵。老师是『第二个』睡在我床上的男人喔。」

在她带我走进的房间里，那张床上有着豪华的天盖。

5

根本没办法熟睡。

明明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明明这张床相当高级。

只靠这样还是无法入睡。

既不能吵醒身旁正在发出平静呼吸声的琴音，也不好一直盯着自己学生的睡脸看。

我一直闭着眼睛想睡着，结果注意到放在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这种深夜发来的讯息，本来应该等到早上再看。

之所以让我澈底清醒过来，是发讯者的名字。

○

「多谢招待。味道很好耶……感觉有点意外。」

「一点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不好意思让你这么意外喔。」

刚起床的琴音身上的浴袍松垮垮地敞开，我赶紧闭上眼睛，把她赶去换衣服。

在那段期间，我借用厨房做了一顿简单的早午餐。看到家里有鸡蛋、吐司与枫糖浆，于是我做了法式吐司。

「好久没吃到鴫泽以外的人做的料理了。」

……一大早的就这么沉重。

「那个人会做什么料理啊？」

「跟外表完全相反喔。因为有营养师执照，会做营养很均衡的料理。拿手菜的种类也很多，味道更是一流……不过，因为她说不要称赞她，所以在本人面前我绝不会说这种话。」

「还真行呢。」

这位官方认可的跟踪狂（尼特族）的事迹似乎想吐槽也吐槽不完。

「话说回来，老师起得真早呢。」

「没有那种事喔……就两种意义上。」

首先，琴音到中午十一点才起床。真要讲的话是琴音醒得晚。

而且别说什么早起，我根本就没好好睡着。

「今天是星期天呢。你该不会准备早上从女高中生的家里回去，再和心爱的天崎老师约会吧？」

「……我是没什么计画。」

「这样啊。」

阳光从南方照进这间宽敞的餐厅，室内飘荡着鸡蛋的甜味与红茶的香味。

这可能是我人生第一次享受如此优雅的时光。不过把重要的人牵连进诅咒里的我是否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幸福，还得打个问号。

「好了。既然享用了料理，碗盘就由我来洗……」

琴音正要从椅子上站起身时，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觉得这个情境和老师投稿的作品很像呢。」

做料理的男性，负责洗碗的女性。

「唔，只看状况是没错。可是我们又没有在交往──」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原本打算在港未来区见面时说的话，但因为后来接连发生了许多事，让我完全忘了。

「……你不是不打算对『青叶奖』的稿子给建议吗？还说那样会违反规则？」

「嗯？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打算一直坚持那种态度啊。」

「哪有态度不态度的。我又没给什么建议。」

「直接说不就好了。告诉我最好改掉结尾的剧情发展。」

截稿的那天。与琴音吵架的那天。

──「『顺带一提如果是我』，就算是过去的回忆，我也不会想带走那种东西……『哪怕一小片也不要』。」

我本来以为只是琴音展露出对彩叶的负面情感。

然而等到只剩自己一个人，面对电脑准备改稿时，我立刻就明白了。

她之前说已经读过作品的初稿。

「琴音那充满嫉妒心的话语，也是给予修改最后一幕的建议」。

「结果我就做了修改。把琴音的……内心想法投射进去。」

「我又没那么想。真的只是想到什么讲什么而已。如果是我，才不会容许自己带走回忆。」

原本的结尾是两个人在充满回忆的法式糕点店各自买了饼干当伴手礼……代表两人分别带走一小片回忆。

但是，琴音的话语为缺了眼的龙点上瞳睛之辉。

买饼干伴手礼的只有女主角一人，反观男方什么也没买。彷佛不想让现任的女朋友看见自己与女主角的任何过去。步出店里之后，女主角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踏上回家的归途──

这个修改帮整个故事增添了苦涩的味道，让收尾更为有力。在改完稿子的瞬间，原本的剧情看起来就变得无比肤浅。

「你的标题怎么下？」

「……〈褪色〉。」

女主角无法支持男方想成为糕点师的梦想。而这样的她曾经怀抱的梦想，是当个摄影师。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标题很讽刺。

「那么，感觉如何？」

「我觉得写得还不错，也很有成就感。真的非常感谢你，谢谢。」

「呵呵。不是喔，老师。我想问的不是那种问题──」

「我是在问，『把女朋友的事写成小说的感想如何』。」

恶魔露出满意的微笑。

彷佛就像认可了我成为新的眷属。

「琴音是这样解读的吗？」

「也只能那么解读啦。虽然职业和视角变更过了，逐渐实现糕点师梦想的男性，不管怎么看都是老师吧。也就是说，无法支持男方而分手，又把自己的摄影师梦想忘掉的女主角……这个人一定是──」

「你很有解读能力呢。但是我不一定是抱着那种想法写的。」

「『作品的解读』可以脱离『作者的意图』……这是我去补习班时从某个国文老师那边学到的。」

看来我被一个相当能言善道的恶魔看上了啊。

「真开心能教到这么优秀的学生呢。」

「那是我该说的话才对。」

说我没那个意图是真的。

我刚开始时并没有想要拿彩叶当题材。只是在思考能让短篇小说得奖的恋爱主题时，脑中最先浮现的是「丧失」这个题材。

我的构思只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撰写作品的过程中，登场人物自行活动起来，开始对话，最后变得像私小说一样。这完全是受到琴音的「课程」引导。让我将自己的内心投射进去。

「这篇投稿作不能给你心爱的天崎老师看呢。说到底，那个人对小说的内容应该没什么兴趣啦。」

琴音带着戏谑的表情开口，但是当她看见我拿出手机开始操作时，那张端正的脸庞便蒙上了阴影。

「昨天晚上，琴音睡着后我收到了这个。」

萤幕上显示着一个画面显示不完的讯息。

『给正道：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去正道家拿包包的时候，我看到放在桌上的小说，就拿起来读了。

很抱歉擅自翻阅。

那就是你投稿新人奖的作品吧。

我不会责备你用我当主角。

该道歉的反而是我，很抱歉一直以来我都将自认的普通强加在你身上。

读完最后一个字，我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明明我从来没有因为看书而哭过，真是不可思议呢。

你或许会觉得我说这话太沉重或太麻烦，但这是真的。

读完之后，我立刻又读了一遍。

这才发现，自己对你一无所知。

你是以什么样的词句，写出什么样的文章。

喜欢什么小说，喜欢什么食物，喜欢什么音乐。

喜欢哪一种蛋糕。

回想起来，虽然我知道你待过天文社，却连你喜欢什么星座也不知道。

我没有认真看待塑造出正道这个人的所有事物。

我说自己脚踏实地，或许只是在逃避自己无法实现梦想的事实。

如果你想跟我分手，希望你能直说。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呢？

但是，如果你觉得我们还可以再相处一点时间。

如果你觉得还不到让我的印象褪色的时候。

请你千万不要回覆。

这个夏天就好，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一定会主动联络你。

天崎彩叶』

我觉得这篇讯息给琴音看也没关系。

「……这就是，那个人的回答啊。」

琴音看完后喃喃开口，把手机放回我的手上。

「老师，你觉得这样好吗？就这么……一段讯息。不干不脆的。」

「毕竟我现在也没有资格见她。而且她是个讨厌不干脆的人，想必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吧。」

「就跟哥哥为我所做的一样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那种如拥抱般温柔的声音。

「就算拿不到新人奖，老师的作品也已经有价值了。老师确实触动了一个特别对象的心。光是这样就够了。」

从琴音的表情可以看出不是在说场面话，但我无法坦率地为此开心。

「你哥哥的故事也许真的救了琴音，但是我的小说只是伤害了女朋友……伤害了彩叶而已。」

「拯救是有可能伴随着痛苦的喔。」

最后，琴音轻轻问了我一句：

「老师……你是不是最想让天崎老师读到那篇小说呢？」

外头变得凉爽之后，我就离开了。一直到踏出琴音家的大门为止，我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卷 终章 老师

「那么暑假课程就上到这里，各位辛苦了。从第二学期开始课程内容会以论说文为主，希望不擅长阅读小说的人也能转换一下心情继续加油。」

三点五十七分。我放下粉笔。

这堂「私立文科B班」的暑假课程到下午四点为止。由于课程有好几个时段可以选择，在部分学校已经开始第二学期的时间点，选择此时段为最后一周的学生并不多。

在讲课途中，我好几次差点因为紧张而声音沙哑。希望学生没有注意到我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一向会在上课前把椅子拉过来的筋野先生，今天或许是顾虑到我的状况，没有找我攀谈。

在课堂上，有个不听我讲课，还光明正大从抽屉拿出手机的女学生。平常我都会念她一两句，但是今天我什么也没说。

平时下课时我会叫有问题想问的学生留下来，但是这个环节也省略了。

在学生接连离开教室时，那个女学生仍然盯着手机萤幕。

虽然其他学生都对不打算回家的她投以狐疑的眼神，到最后教室里仍然只剩下我们两人。

「……早了三分钟喔，老师。」

好久没听到的琴音声音，感觉就像是炎热干燥的沙漠中涌出的绿洲。这样不配当补习班讲师啊。把那个想法当成海市蜃楼之类的东西好了。

「暑假课程只来最后一天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还不是因为每天都很热嘛。」

会以天气热为借口翘掉补习班的她之所以上暑假课程的原因，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今天这最后一天。

「还有一分钟。」

「我知道。」

而我也竟然在教室里拿出手机。当然，开启的是与琴音在看的相同页面。就只有今天而已，麻烦睁只眼闭只眼吧。

「老师，见不到我会不会寂寞呀？」

「啰嗦。我可是在认真工作喔。」

「哎，就算女朋友跟你保持距离，也不好把自己的女高中生学生叫出来见面嘛。」

其实我之前忍住了好几次想发讯息给那个星空头像的冲动，就当作是秘密吧。

正如琴音所说，我度过了孤独的八月。

这是离开现实世界的我该支付的代价，即使那只是短暂的期间。

从那天晚上之后，彩叶再也没有联络我。

「还有十秒。」

为了避免受到心跳的干扰，我把手指放在重新整理网页的按键上。

然后。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

「……唔！」

画面上载入了网页。

连这一秒钟的时间都让人心脏一紧。

新的页面出现了。

前几行的文字。

总投稿数，五百八十六篇。

文章下方是一个表格。

行数正好为十。

在那之中──

「　佐野正道　〈褪色〉　」

我发不出声音。

明明已经准备好要大叫了。

明明还只是第一轮评选而已。

我的文章成功了。

它获得第三者的阅读，受到了肯定。

我望向琴音。

「呵呵，这是当然的。毕竟是我教出来的嘛。」

就连那种傲慢的话，也没有丝毫高傲的味道。

光从表情就能看出来。

她与我共享着真心的喜悦。

「恭喜您通过『文艺青叶新人奖』第一轮评选──」

「佐野『老师』。」

（插图016）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晓社夕帆。

感谢各位拿起了拙作。

首先我要报告一件事。承蒙大家的厚爱，我的出道作《君と纺ぐソネット～黄昏の数学少女～》，入围了《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4》（宝岛社）。往后我会继续努力进行创作活动，恳请各位给予温暖的支持。

在《君と纺ぐソネット》中，我把重点放在数学与青春的「内在美」。虽然这次的作品也是主角追寻梦想的故事，却是以相反的「视觉之美」为主轴。这不只是女主角的可爱或满天的星斗等个别要素。我在下笔重要场景时，会刻意注重画面的构图，所以请大家在阅读文章时，同时也要仔细欣赏たん旦老师精美的插画喔。

好。在我喜欢的小说之中，有开头引用其内容的谷崎润一郎《春琴抄》。那是一部相当优美的故事，希望就算对古典文学抱有抗拒的人也能读读看。其实本作的企画就是源自于「我想用轻小说来写《春琴抄》！」这种深夜亢……不对，是那晚想到的点子。受到该作的影响，作品中属于作家那边的角色名字都是以《春琴抄》为原型。可不是只有三「春琴」音喔。

另外，本作主角以国文老师的身分所道出的想法──「作品的解读」可以脱离「作者的意图」──这部分是参考了神田邦彦的《现代文　标准问题详解》（旺文社）。

接下来是致谢。深切理解作中世界并反映在插画上的たん旦老师自不用说，还有总是在深夜替我看稿的森田编辑等编辑部的同仁们、校对人员，以及所有参与出版工作的人，在此向各位致上由衷的感谢。

最后。我跟琴音想法相似，也认为创作物或多或少会影响现实的价值观。本作中关于登场人物的行动与描写，有不少在现代社会中不恰当的部分。不过，希望读者们能理解整部作品从头到尾都没有助长或赞扬此类行为的意图。

那么，期待能与各位再次相见！

【引用文献】

谷崎润一郎（1933）《春琴抄》创元社

Orwell, G. (1945). Animal Farm. Secker & Warburg.

第一卷 插图